王啟想罵秦王政一頓,可是能罵他什麼,心智再怎麼成熟,他也不過還是個十四歲的孩子罷了;想揍他一頓,可是下不了手,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煎熬良久,王啟聲音激越,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東西都吼出來——「父親!」
吼出這兩個字前,王啟眼中血絲暴漲,額間青筋暴起,可是吼完這兩個字,他就像被抽空了力氣一般,身體劇烈顫抖,雙手幾乎揪不住秦王政的衣領。
秦王政坦然接受王啟發泄在他身上的怒火。
他沒有反抗,更沒有還手,只是在王啟身體不受控制地向下墜去的時候扶了他一把。
王啟癱坐在地,淚水不自覺簌簌而下,「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罵完這一句,他便無所顧忌地放聲嚎啕起來。
那哭聲毫無體面可言,像一個孩子,像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終於可以哭出來的孩子。高堂在,他尚有來處;雙親盡喪,他已無歸途。在外面,他總覺著父親還活著,只有在這裡,他才真真切切的意識到——那個老頭,真的不在了。
他坐在碎陶和酒漬中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把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身為人子」卻不能表達的全部,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秦王政靜靜站在原地,低頭看著。
王啟的哭聲漸漸從嚎啕變成嗚咽,從嗚咽變成抽泣,最後只剩下一頓一頓的、乾澀的呼吸聲,像風箱破了洞,呼哧呼哧地露著風。
他哭累了,聲音漸漸停了下來。秦王政這才緩緩蹲下身,與之平視。
「兄長。」秦王政喚了一聲,從袖中掏出一塊錦帕,遞到他手中,「哭好了?」
「要你管。」王啟沒好氣地抓過錦帕擤了擤鼻涕,聲音還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後院那些污糟事,處理好了?」
「兄長昨日那般提點,弟豈能辜負?既然諸公誠意相送,我不如照單全收,只是王后和秦王,他們只能選一個。」
「既然解決不了問題,不如激化問題。」王啟點點頭,「不錯不錯,有為兄我早年的三分風範了,就是你這個一言不合撂挑子不乾的做法不好,換成我,管他們聽不聽話,明發制詔,一個個全把他們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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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指了指王啟手中的錦帕,「若是如此,兄長恐怕沒有東西擤鼻涕了。」
「莫笑話為兄了。」王啟搓了搓稍有些發暈的額頭,「明日成蟜入趙,我去送。」
秦王政點了點頭,他清楚,送走成蟜,王啟也就不屬於咸陽了。沉默片刻,他低聲問道:「此一去,你我兄弟何日能有機會再見面?」
王啟凝視秦王政,目光複雜而深沉:「吾弟加冠那日,為兄有大禮奉上。」
……
翌日,咸陽城外,旌旗獵獵,迎風招展。百官分列兩字排開,整整齊齊恭送公子成蟜入趙為質。秦王政沒有出現在送行的隊伍中,但城牆高處某個不起眼的地方,卻隱約能看見一道沉默的身影。
車隊緩緩啟程,車輪碾過黃土路,揚起一片塵土,瀰漫在晨光里。
就在這時,咸陽城的鐘聲響了。那不是尋常的鐘聲,而是百官廷議的鐘聲。
從今天開始,朝堂上再也沒有一個叫王啟的郎中丞了。那個位置上會換上新的人、新的面孔、新的聲音。而王啟,將去一個或許很近,但大概率會很遠的地方,做一個不知道大還是小的官。
鐘聲渾厚悠長,穿透晨霧,一聲一聲敲進每個人的耳朵里。百官聞聲回身,魚貫入城。
立於城頭高處的那個人,望綠樹如雲,香草蓊薆,柏廷漸遠。他整了整衣冠,長身肅揖,聲音不高,卻在風中格外清晰:「茫茫前路,道阻且長,兄長,珍重!」
咸陽城的輪廓在晨曦中慢慢模糊,王啟打開車窗,回眸遠望,憑著直覺,竟精準捕捉到了城牆上那道玄色的身影。他的心中百味雜陳——小政,這所牢籠,困了父親一世,這堵宮牆,也將囚你一生。
加冠為限,你我,好自為之!
王啟關上馬車的窗戶,回過頭來,看著同車的公子成蟜,忽然問道:「公子,怕不怕?」
公子成蟜今年十一歲,身量還沒長開,穿著一身玄色禮服,顯得人愈發瘦小單薄。如果說秦王政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利劍,不動聲色,出鞘見血,那麼成蟜就是一株還沒有經歷過風雨的樹苗,挺拔,但稚嫩。
聞言,公子成蟜猶豫了一下,先是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挺起胸膛說道:「不怕,先生說,為質不是屈辱,是責任。」
「先生說的?」王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不玩以為然的笑,「說這話的先生自己當過質子嗎?」
成蟜搖了搖頭,「沒有。」
「那他的話你別全信。」王啟在車裡坐的無聊,想著嚇唬孩子解解悶,便故意壓低聲音,「做質子危險的嘞,很多質子晚上睡著覺,就——嗑——被抹脖了。」
公子成蟜干吞了一口唾液,下意識添了一下嘴唇,又直了直腰板,強裝鎮定,「我不怕。」
「欸,不止呢。」王啟擺擺手,繼續說道,「咸陽離邯鄲有多遠,公子知道嗎?不知道吧。不知道沒關係,但是公子,在邯鄲,可能很多很多年都見不著親人。異國他鄉,舉目無親,很多小質子想家想的,哇哇哭呀。」
被抹脖子這種事,公子成蟜還沒有太大的概念,畢竟他的前十一年是在華陽太后等人的庇護下的十一年,對生死終究隔著一層。但是想家的這種心情他熟呀,他露了露怯,卻依舊嘴硬道:「男子漢大丈夫,不想家。」
「想家不丟人。想家了,找個沒人的地方哭一場,但別讓人看見,讓人看見那才真是丟人呢。哭一場,哭完了,收拾利索出來繼續當你的秦國公子。這,才叫男子漢大丈夫呢。」
公子成蟜望著王啟,沉默了片刻,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嗯。」
王啟一行舟車勞頓,前腳剛踏進邯鄲,才見過趙王,後腳,中樞的任命書就緊跟著到了。
那公文上的措辭急迫,催得像是火燒眉毛一般,容不得半分耽誤。
王啟本想趁著機會,去會一會那位在趙國朝中混得風生水起的老友郭開,可是任命書上的期限壓得極緊,算算行程,一頓酒的功夫也騰不出來。他只好作罷,火急火燎踏上了赴任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