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此想法的人、有此實力的國家,一個接著一個,齊、晉、魏,都有機會,但都失敗了。」
「秦國現在,亦有機會。」
「姑且假設秦國可以重現周武王時期的榮光,重現一統。但一統之後呢?」
「你能得到什麼?」
「你會成為真正的孤家寡人。」
「山呼萬歲的背後,是無以復加的尊容,是至高無上的權柄,更是難以承受的家國巨擔、舉目皆敵的無盡孤獨。這條路,艱辛酸楚遍地,算計迫害無盡,自由真心是奢侈,戰戰兢兢是常態。」
「那個時候,沒有人不畏懼你,沒有人敢跟你說真話,也沒有人值得你相信。兄弟不再是兄弟,父子不再是父子,甚連枕邊人,都無法讓你安然度過漫漫長夜。那個時候,再也沒有人愛你,甚至天下時時都有人盼著、巴不得你早點死,你也會變的不認識自己。這所有的一切,會讓你心力交瘁,甚至是不得善終。政兒,那不是榮耀,那是桎梏、是枷鎖,一旦戴上,無法掙脫,至死難休,你懂嗎?」
「舅父。」
入秦兩年多來,王行簡的處境公子政多多少少了解一些,他想過當他說出父王有意立他為儲時舅父的可能會動怒,可能會無奈,甚至可能會勸他放棄,卻唯獨不曾設想過,舅父會如此平靜的跟他說這些話。
他緩緩起身,離開坐席,「舅父,政兒雖為秦國宗室子,但自打記事,看到的只有趙國天下。幾年長禁邯鄲,處處危機四伏,這些年,政兒在書中看過,聽人講過無數政變等故事,也親眼見過魯國之亡,權力鬥爭之殘酷,政兒自認有所認知。」
他喉間微澀,下意識地乾咽了一口唾液。
「您和大兄將王暐叔留給我,可我眼睜睜看著他在我懷裡咽氣,這還不算,他死後被絞,血流肉爛,我卻連哭都不能哭。烹子獻糜不知真假,易子析骸卻是親見,血髓入藥更是親嘗。王叔用他屍骨無存換我苟生至斯。」
王行簡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眼底掠過一絲動容,卻沒有做出任何動作。
公子政平靜的聲音里,帶上了一抹異樣那是壓抑太久的顫抖,他的眼中,也漸漸透露出無盡的悔意。
「您知道我有多恨我自己嗎?」
「視如異端,當作仇敵,被人肆無忌憚的發泄仇恨,這些我都可以不在乎,但我無法接受親近之人因我而死的時候我什麼都做不了。王叔走的那天我便發誓,我要用血腥和殺戮為他報仇,我要以血還血,告慰亡者在天之靈!」
「王叔走後很長一段時間,我變的異常敏感、焦慮、沒來由的暴躁、極度不安,那時候我已經不認識自己了,我極力的壓制這些感覺,但是我控制不住。舅父,迄今為止,我沒有一天晚上不做噩夢,我沒法原諒自己,我也無法接受這種悲劇在我身邊重演。」
他眼眶通紅,淚水在眼底打轉,卻強忍著沒有落下。
「這一切的一切,皆系亂世造就。接連不斷的震盪,不知葬送了多少國與家。」
「蒙恬、李信他們想為萬世開一個太平,他們說承平之願者,哪怕踩著他們的屍骨向前,其心亦必謝之!大兄也說渺茫人生屈指算,無過三萬六千天,來此人世一遭,總要做些什麼,留下點什麼再走,說宇宙平一,四海之中,豈無奇秀?得成所願,此身何足道哉!」
他的聲音漸漸沉下來,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
「我沒有他們那般周濟天下的抱負,但我也想終此亂世。我的初衷很簡單,我不想讓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繼續我的曾經。千斤重擔我能負,心力交瘁我能忍,萬古罵名我能受,不得善終我能承。家該是家,國當是國,乾坤該有道,天下該定於一。」
他看向王行簡背影的那雙眼睛裡,沒有少年人的熱血,沒有年輕人的意氣,更沒有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那是一種平靜,一種讓人心底發涼,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平靜。與之形成鮮明反差的,是他那擲地有聲的話語,帶著一往無前的勇氣,帶著少年人無所畏懼的決心。
「政兒志此,身不滅,心不改!」
王行簡沒有回頭,他緩緩閉上眼睛,悵然而嘆,聲音蒼涼:「宮非吾門,苑無吾甥,」
如果說此前王行簡那一連串的大白話表露的是舅舅對外甥的愛憐與擔憂,那現在的這八字文言,則劃清了他與明日儲君之間無可調和的界限。
公子政雙目圓睜,滿心的堅定,在這一刻轟然褪去,他向前踱了兩步,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舅父!」
王公面色惻然而語氣決絕,「公子,此刻開始,老朽不再是你舅父了。」
「舅父。」公子政撩裳叩首,淚落沾衣,「臣少不幸,夙遇險釁,數有其疾,煢舛異鄉,舅父慈念,矜恤臣羸,愍臣恓惶,躬親撫養,照拂萬方,始有今日。天恩若此,未報萬一,安敢辭卻?」
「談何恩報。」王行簡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一日為君,挑好你應擔負的也就是了。」
公子政見時無轉圜,只得咽淚拜別,只是沒有想到,這一面,竟成了他和舅父的最後一面。
……
秦王政從回憶中抽身,低頭看著手中的酒罈,壇中的酒不知何時已經見了底。他側過頭去看王啟,喚了一聲兄長。
王啟沒有應。
秦王政垂下頭,話中帶著愧疚,「兄長,我……」
酒罈在手中轉了半圈,陶壁冰涼,像極了棺槨的觸感。
王啟知道秦王政要說什麼,父親因何而亡,不獨他心裡清楚,他這表弟也一定明白。他嗤笑一聲,「別幼稚了,如果我是莊襄王,我是文信侯,說不得我會更狠。」
疑罪從劇,郭開說得多麼透徹。
「我也在軍中府中混過十幾年,身為人臣,我理解。」
王啟側頭撇了秦王政一眼,「不過身為人子……」他稍稍頓了頓,「小政,我能放肆一回嗎?」
秦王政點頭的瞬間,王啟將手中酒罈一摔,猛然揪起秦王政的衣領,幾乎要將沒他高也沒他壯的秦王政提溜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