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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我的附庸

2026-06-08 00:03:49 作者: 聲斷洛川

  長久以來,天子——諸侯——卿大夫——士的格局對腳下這片土地產生著深刻的影響,秦王政一直把這四層當成常識看待,可是王啟一句「決定鄭國去留的,小政,是文信侯?是蜀郡太守?還是你?」讓他從另一個角度認識到了這四個圈層值得玩味的地方。

  士直接聽命於卿大夫,卿大夫直接聽命於諸侯,諸侯直接受命於天子。反過來,天子通過節制諸侯來節制卿大夫和士,那麼,在秦國,無論下面人鬧得多麼出格,作為君王的他,只需要把直接受命於他的幾個關鍵人物處理好便可以「垂拱而治」。

  走出太后趙姬和呂不韋的視線,秦王政抬頭望向頭頂的太陽,這世間,除了日月星辰,沒有一束光可以照亮千年。同樣的,也沒有一個人,可以把觸角伸向世間的每一個角落。

  他不立後的話已經在母后和相邦那裡說出去了,接下來其他人怎麼鬧,自有兩位擔著。

  至於尚昱辰,看母后意思,不好辦。不若姑且放在身邊,以後找個機會再送出去。

  念罷,秦王政看向王府,吩咐道:「洛竹,準備兩罈子好酒,出宮。」

  「出宮?」洛竹微微一愣,旋即明白了,今日是王啟之父王行簡,也即是今上舅父的忌日,「臣這就去準備。」

  秦王政還沒動身,王啟已經先一步進了父親暗無天日的墓室。

  王啟點上燭火,撫摸著冰冷的棺槨,一點一點的撣去棺槨前案上的灰塵,擺上酒菜,斟滿三杯,盤腿坐在墓前,一一敬完,又似是覺得不過癮,直接整壇整壇敬。敬罷,他自己也抱起罈子,「老頭,這酒不錯,一個人喝沒意思,兒子陪您喝兩口啊。」

  王啟咕咚咕咚灌完一氣,嘴角控制不住的向下抿,眼睛沒有著落似的看向四周,又仰首看著棺槨,百味雜陳地問了一句,「老頭,入秦,您後悔嗎?」

  燭火在墓室中以一種微不可查的幅度輕輕搖曳。王啟抱著酒罈子粗糙的陶壁,忍不住又咕咚咕咚灌了一氣,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燒的他眼眶發酸。眼前的棺槨里躺著的,是那個叫他圓與方,教他在亂世中如何保全自己的人。

  可是這個人,沒有保全自己,更沒有保全兄弟子侄。

  王啟拿出父親早年送他的一隻白玉獬豸,睹物思人,話多了起來:

  「您以布衣之身入秦,與范雎等人一道助昭襄王執掌大權、促成安國君為儲,爵及君侯,官至上卿。是,功名利祿,都有了。」

  「但是兒子想問問您……」王啟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武安君白起為昭襄王賜死,叔父,還有幾位兄長不以為鑑,力主撤軍之時,您為什麼一句話都不說。他們為昭襄遷怒,因一紙詔書而命喪前線的時候,您後悔嗎?」

  「祖父祖母去世之時為姑母留下了一筆豐厚的家資,當年形式,您以為留與不留皆有餘怏,乃如數與平原君交易,保小政與姑母一命,您也因此,留下了一個要命的把柄。長平一役後,趙國式微,趙王與平原君以武安君白起、叔父、大兄之死、以祖望為牽掛極力拉攏您事趙,那時,您為什麼還留在秦國?」

  

  「龍有逆鱗,觸之必上。戰將隕落,范雎駕前進言,舉薦您重掌虎符,您拒不奉詔,寧死不領兵,一封接一封祥陳撤軍為上,您想幹什麼?」

  「是,昭襄到底還是撤軍了,但您呢,上卿之位罷了,所有實權盡被褫奪,只留了食邑,以君侯之尊在咸榮養。榮養?說得比唱的都好聽!」

  王啟長長嘆了一口氣,「孝文王繼位,您不是跟我說不想再跟王室打交道了嗎?姑母和小政入秦,您不是也說『既已入宮,妹非吾妹,甥非吾甥』嗎?您為什麼最後還是允許小政入我府門?」

  「莊襄病重時,連我都能看出來他不會坐視秦國未來再出一個魏冉,您為什麼無動於衷?」

  時至今日,王啟終於有勇氣問出這些壓在心中太久的問題,可是那個當事人,已經不會回答他哪怕半個字了。

  王啟抱著酒罈子,一口又一口。

  不知過了多久,秦王政提著酒罈走到棺槨前,沒有立刻敬酒,而是對著棺槨深深一拜。

  王啟收起白玉獬豸,繼續喝著酒,一個眼神都沒給他。

  禮畢,也覺察到室內壓抑的秦王政推開一旁歪七扭八的酒罈子,在王啟身旁就地坐下,也抱起酒罈,半壇傾灑於地之後,才與王啟手中的輕輕一碰。

  沉悶的聲響在墓室迴蕩,像是某種沉寂已久的暗號,叩開了記憶深處那扇塵封的門。


  那是莊襄王三年的四月,咸陽的綿綿細雨一連下了三天。王府的棋局上,尚是公子的嬴政猶豫良久,還是將憋了好幾日的話告知王行簡,「舅父,父王病重,文信侯私下與政兒說,父王有意立我為儲。」

  王行簡執子的手微微一滯,沉吟良久,方不急不緩的問道:「政兒,你知道那個位子意味著什麼嗎?」

  「略知。」

  「你知道的,是書簡上記的,是別人告訴你的,是你自己看見的,但是政兒,讀不到、摸不著、看不見的,才是上位者真正要承受的。」王行簡的語氣依舊不急不徐,「王族的血和淚是冷的,冷過刺骨寒冰。那個位子,是無盡富貴,也是千斤重擔,是滔天權勢,更是爾虞我詐。坐在上面的人,要面對的,是一個人,長久的孤獨、寂寞、危險、甚至是死亡,是兄弟鬩牆、父子相殘的死亡。孤家寡人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你真的懂嗎?」

  書房裡針落可聞,公子政看著舅父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往日的溫和與慈愛,只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近乎冷酷的認真。

  從泗水回來咸陽,蒙恬曾經當著公子政的面跟王行簡吐槽過公子政的冷血,公子政一笑而過,笑蒙恬幼稚。可是在公子政嫌棄的目光里、不在意的笑容里,閱盡世態炎涼、飽經歲月滄桑的王行簡卻讀出了公子政胸中潛藏的抱負。

  王行簡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背對公子政,負手而立,直接點破公子政內心深處潛藏著的理想:「政兒,舅父你志在乾坤,志在在千秋一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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