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也罷,罰也罷,從來都是手段而不是目的。王啟垂眸瞧著蒙恬那有些惶恐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你什麼德行舅父不知嗎?是罰了你你能罷了去見李牧的心,還是打了你你能罷了去見李牧的心呀。」
蒙恬立馬換上了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低下頭,聲音極小但又極放肆的嘟囔道:「都不能。」
蒙恬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錯愕,「舅父何出此言?」
「你若是個尋常的平頭小老百姓,仰慕李牧,怎麼去看都無所謂。但是蒙恬,你不要忘了你祖父在秦國的地位。你做的很多事情,是完全可以跟你祖父掛上鉤的。若是讓趙國上層的有心人知道,李牧那個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跟我秦國蒙氏頻繁交往——」王啟微微探身湊近蒙恬,「你說,你是不是在給李牧找事?」
「李牧萬一要是在朝中再有個死對頭,就像你舅父我跟呂光似的,那後面可就有好戲看了。」
蒙恬恍然大悟。
他聽得心頭一震,心有餘悸地吞了一口唾液,還好他見到李牧,李牧本身就足夠招上面猜忌的了,他要是跟李牧碰了面,趙王更加猜忌李牧。
他真心有些後悔地說道:「舅、舅父,外甥又莽撞了。」
「懂得其中的利害,後面知道該怎麼做就行了。」王啟相信,跟蒙恬挑明這一層,蒙恬也能安生些了,「回去歇著吧,好容易來一躺也不著急走,再過兩天,你還能見著咱家的一位新成員呢。」
「舅父,您真沒哄我?」蒙恬真摯問道,「姑母真的有孕,且快生了?這也快了點吧。算著日子——」蒙恬掐著指頭算了算,「她來找您不久就懷了?」
他又瞅了瞅王啟的腰部,以手撐地往後退了一步,大著膽子質疑道:「那時候您,行不行啊?」
王啟黑著臉,咬了咬牙,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皮癢了?」
蒙恬見王啟拳頭攥的緊得不能再緊了,趕緊上前握住,「舅父舅父舅父,息怒息怒息怒,氣大傷肝,氣大傷肝……」
王啟一把甩開他,沒好氣道:「趕緊滾回去睡覺去。」
蒙恬點頭哈腰耍著貧嘴:「遵命。」
站起身來才走了兩步,蒙恬想到前面王啟說的「死對頭,就像你舅父我跟呂光似的」,沉吟片刻,又重新回道王啟身邊,跟個哈巴狗一樣跪坐在王啟面前,笑眯眯問道:「舅父,我聽說您跟呂光,早年也是可以託付後背的生死之交,怎麼就走到今天這一步了呢?」
「大人的事,小孩沒事少打聽。」王啟猛得一拍書案,側頭瞪了他一眼,「趕緊給我滾蛋。」
「好好好,馬上滾馬上滾。」
「生死之交。」
書房只剩王啟一人的時候,王啟嘴裡重複著這三個字,移首看向窗外晨晨暮色,思緒回到那至今還令他記憶深刻的原點。
那一天的國界線傷,朗日高懸,萬里無雲,碧空澄澈得看不見半縷浮絮。
王啟那時候進入軍營還沒有倆月,不願跟一幫老頭坐鎮中軍大帳,執意要出去打拼,便主動請纓做了斥候。
但很不幸的是,他消息沒送回,反被山匪綁了去。在牢里,他結識了跟他一般遭遇,但是軍齡比他大一年的呂光。
兩人費了好一番功夫逃出土匪窩,因為粒米未進,早已餓得飢腸轆轆,連走路都虛浮無力。
王啟踉蹌著揀了一塊乾爽的石頭,一屁股重重坐下,抬手抹了一把臉上沾染的塵土,指著肚子,滿是懊惱的嘆道:「在土匪窩的時候不覺得餓,一出來精神一鬆懈,這不爭氣的玩意倒是要撂挑子。那山匪或是不錯,早知道吃一頓再跑了。」
呂光四下看看,確認周遭沒有山匪追來,確定安全之後,鬆了一口氣。他伸手入懷,掏出一塊狗肉,分成兩半,將大塊遞給到王啟面前。
「給。」
「好兄弟!」王啟眼神一亮接過,狼吞虎咽起來。
油脂混著肉香在口中化開,勉強壓住了洶湧的飢餓感。咽下最後一口肉,他抬眼看向呂光,擦了擦嘴,問道:「還沒問呢,你那邊什麼情況?」
呂光彎腰撿起一塊稜角平整的石頭,蹲在地上,以石塊為筆,在土地上快速勾勒出簡略的山川地形,將他的情況一一道來:「一月之前,我軍在此與魏軍遭遇,全殲魏軍,但也幾乎折損了同等人數的人馬。打掃戰場之後,殘餘部隊北行,我與半屯的人被派出探敵軍情,探知西南一支部隊正奉命趕赴大梁,豈料這探知消息還沒送回去,就被抓了。」
「實在沒想到,我穿著軍服,騎著戰馬,山匪還能給我劫了。」
「咱這是在魏國,你又沒穿魏軍軍服。」
呂光愣了愣,隨即哭笑不得得拍了拍腦門,「我倒是把這茬忘了。」
兩人互通軍情之後,竟發現有兩支魏軍將會師鄰縣。山林間靜悄悄的,只有威風拂過枝葉的輕響。垂眸沉吟良久之後,王啟抬眼看向身側的呂光,眼中閃過一抹精光,意氣風發得問道:「光兄,敢不敢幹票大的?」
呂光心頭一緊,下意識吞了口唾沫,滿是警惕地問道:「柏廷,你想幹什麼?」
「反正咱倆現在也找不到大部隊,情報也送不出去,不如搞一把……」王啟目光灼灼,語氣帶著幾分狂熱,「讓他們,狗咬狗。」
呂光臉色凝重,語氣中滿是顧慮:「兩撥人同屬魏軍,如果任意一方中有人認識,此計必敗不說,你我亦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我探知的那支軍隊常年戍守東南,此次為換防而回。你探知的那支是地方常備軍。兩軍規模不大,合兵不足一千五,故而帶隊主官級別不高,裡面士卒也十有八九互不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