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天資聰慧,王啟素來知曉,從未懷疑過這個外甥的成長。說這話,只是想瞧瞧少年當下心性,看看蒙恬會作何反應罷了。
誰知話音才落,蒙恬面上卻浮起一層顯而易見的黯然,眉宇間還透著幾分委屈和傷心。
「舅父,我是您親外甥不是?」
蒙恬抬眸望著王啟,一雙清亮的眸子滿是認真,直白的反問倒把王啟噎得有些語塞,一時沒明白他什麼意思。
用完餐,王啟換好衣裳,便帶了蒙恬趕赴縣廷。
馬車軲轆碾過縣裡的土路,車廂輕晃,蒙恬還沒忘王啟懷疑他那一番見解是「拾人牙慧」的一茬,趁著無事,便開口細細辯駁。
「舅父,您,靈鑒而神武,方九齡,鹽事之論讓少府大讚;《先『制土分民之率』利弊六論》讓內史拿您當寶貝疙瘩;一篇《論縣際軍糧調配疏》讓昭襄王為之側目,還問外祖文章到底出於誰手,後詔而奏對,您援筆立就,出口含章,所論《制地者制農,制農者制天下》得昭王甚愛而任職宮中,就連昭襄王巡南鄭亦命您相隨。」
「您有這般精彩的履歷,外甥我小小的受薰陶一下,論出個『衣食足』『商鞅樹立典型』,不過分好不好。」
王啟對他這般有委屈就申訴的反應、以及他話里的內容很滿意,手指輕輕撫了撫小鬍子,眼底掠過一絲讚許,「看來我們蒙大人的視線,確實不僅僅盯著『軍事』的那一畝三分地了。」
「今上先前對外甥說過一句話,他說,『你我所處的現實,本身就是一本『致廣大而盡精微』的絕世兵書』。」蒙恬神色一正,語氣鄭重了幾分,「時至今日,外甥愈發深以為然。聯繫到祖父,外祖父,還有舅父您的來路,無一不是從這本絕世之書開始的,我這個小輩,不能不以之為鑑。」
王啟實在沒有想到,短短一年的時間,往日醉心兵戈、鑽研戰事的蒙恬,心智格局竟然會有這麼大的轉變,他頷首,毫不吝嗇誇獎,「誠然非常好。」
「必須的。」蒙恬的厚臉皮是深深讓王啟「薰染」上了,他那的正經來的快,走的更快。他揚著下巴,半點不知謙虛為何物。
馬車行至開闊處,遠眺便能瞅見雁門,蒙恬蒼茫遼闊的遠方,問道:「舅父,外甥有個問題想向您討教。」
「說說看。」
「舅父,咱不說多,如果您有十萬鐵騎,您會幹什麼?」
王啟看了看蒙恬,心下瞭然,這小子還惦記著李牧呢。他並未直接做答,反倒是淡淡反問回去:「那你先告訴舅父,如果是你,你會幹什麼?」
蒙恬腰背直挺,眼中燃起少年人獨有的鋒芒與豪情,意氣風發,朗聲說道:「那還用說,直搗都城,與諸君痛飲!」
熟料王啟聽罷,只是搖了搖頭,嘴裡還帶著幾分嫌棄:「格局小了。」
蒙恬有些不服氣,眉頭微蹙,語氣裡帶著幾分較真:「那不知舅父的格局,有多大。」
「舅父哪有什麼格局啊。」王啟擺了擺手,態度再輕描淡寫不過,但說出的話,屬實是讓蒙恬直呼大膽,「舅父只是覺著,天底下的國家,還是太多了點。」
說完,他深覺不能單純給蒙恬灌輸一些顧全大局的思想,這個極易讓這個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都還沒穩定下來的年輕人奏上『瞻前顧後」之路,話都到這了,他決定給他來點「大逆不道」的。
他側頭,似笑非笑打量了蒙恬片刻,眸光裡帶著幾分玩味、帶著幾分深意,語氣半是蠱惑、半是真心:「小恬,浮世上新人換舊人,你看啊,姬發伐商建周,分封這些諸侯國到現在,都多少年了。難道你不覺著六合之內,這些國家都存在太久嗎?咱們腳下這片土地上的主人,也該換換了。」
似是說到興起,王啟微微傾身,語氣愈發肆意:「哎,都說到這了,要不你我舅甥現在去見見李牧,鼓動鼓動他?」
「將來一統九州,你我這從龍之臣,混個姜尚那般地位,理應不成問題吧?」
「當然了,李牧要是不聽話,要是沒有容人之量……你舅父我還懂點醫理、毒理什麼的,實在不行,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咱們取而代之。事成之後,天下共主的位子,你先尊一下老,讓舅父我先玩兩年,舅父我玩夠了,愛愛幼,換你來怎麼樣?」
「舅父,咱睡醒了嗎?」蒙恬抬起手在王啟面前揮了揮,「白日夢也沒有您這麼做的吧,都說一孕傻三年,我看姑母正常,您倒是異常,極度異常了。」
「年輕人,理想還是要有滴,萬一哪天實現了呢。」
蒙恬不想在這個問題上跟他這時不時就「不著調」的舅父聊下去,於是轉移話題,「舅父,我怎麼聽說您平常很少去縣廷,咱們今天這麼早,是有什麼事嗎?」
「有,兩件事。第一件事,我得把籌集糧草的事情交辦下去。至於第二件事嘛——」王啟扭了扭腰,收斂起方才的神色,眼中帶著極為罕見的銳利,「我打算掘一掘我國軍法的根!」
「掘根?」蒙恬見王啟神情肅穆,不向玩笑,心中驟然一緊,連忙勸諫,「舅父舅父,咱們不能胡來啊,商鞅尚且死在他一手創立的律法之下,您現在只是個小小的縣令,不能莽撞,千萬千萬不能莽撞,咱可以從長計議,慢慢來……」
王啟看著蒙恬急赤白臉的模樣,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還有一絲,蒙恬讀不懂的意味。
「小恬啊小恬,你了解舅父我。我打定主意要幹的事,十八頭牛也不能讓我回心轉意。」
馬車軲轆不停的向前轉動,車窗外鄉野的風景飛速向後掠去,晨風吹動衣裳,帶著一絲絲涼意。
見蒙恬腦門上漸漸泛起一層薄薄的細汗,王啟從袖中掏出一卷簡牘交給他,「看看,看完了在說話。」
蒙恬不明白舅父為何忽然給他簡牘,心懷忐忑的接過。
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