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看向楊基手裡的縑帛，「基公不妨看看，縣令是如何提要鉤玄的。」
楊基這才想起來自己手裡還攥著王啟的手書，因是迫不及待展開。
看著上面上涉縣廷各部門，下及士卒自身的條理清楚的「綱」，楊基覺得自己草率了。
這份縑帛上寫的內容，不僅回應了他先前因為廢除「斬首記功」而產生的種種問題，更提出了頗為可行的方案。上面所寫，絕不可能是一日所能輕就，可以相見，縣令籌謀此事，非至一日了。
而自己如果再辯駁之前哪怕看一眼這個縑帛，都不會跟點著的煉丹爐一樣，劈里啪啦炸個沒完沒了。
王啟見蒙恬穩住了場子，他慵懶地打了個哈欠，消除了楊基和縣尉賴心中最後的一點顧慮，「去歲我見文信侯之時，文信侯曾表示，現在周王室已經滅亡，天子已經斷絕。混亂沒有什麼比沒有天子更太的了。沒有天子，那麼勢力強的就會壓倒勢力弱的，人多的就會危害人少的，用軍隊相殘殺，不得止息。這種情況下，只有秦國出義兵才能一通四海。」
「至於『義兵』該從何處開始，我想，不需要我贅述了。」
結合先前蒙恬引用秦王的話，王啟這無疑是在給楊基和縣尉賴餵定心丸——你們放心干，咱們國家名義上的一把手和實際的當家人，都有這個意向。
王啟這話，一箭四雕聽著這話，不獨楊基和縣尉賴心裡的顧慮有所消磨，蒙恬和囂因為擔心王啟「一意孤行」而壓在心上的大石頭也不見了。
王啟暫時是典型不要緊，只要不是長久的典型，太后、今上、蒙氏都還能護著他。
不是長久典型，就意味著他不會長長久久的成為眾矢之的。
恰在此時，房外一人匆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的說道：「縣令，夫人要生了。」
王啟「唰」的一下站起身來，「不是還有幾天嗎？怎麼現在便發作了，走走走。」
他面色焦灼，也來不及跟楊基和縣尉賴道辭，甚至來不及坐馬車，讓人牽來馬，翻身上去就疾馳走了。
囂對愣在原地的彘說道：「還不快跟上，縣令現在騎得了馬嗎？好好看著，別摔了。」
「哦。」彘還沒從王啟那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里回過神來，忽聞這話，拔腿就開始行動起來，「哦哦哦，幾位大人，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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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有點懵，剛才風風火火那位，是他那一向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的舅父嗎？
而且為什麼會提前呢？
壞了，不會是昨天晚上因為他的事驚動了吧。
「二位，權且失陪，告辭。」
楊基和縣尉賴也是頭一次見縣令這般失措著急的模樣，他們作為過來人，如何不理解王啟現在的心情。
楊基扶須一笑，淡定問道：「賴公，縣令公子的禮物，可準備好了？」
縣尉賴道：「雖比不上足下，倒也不會太差。」
「縣令，您可回來了。」書佐伯仲本是在書房為王啟爭立文書，忽然聽到外面一陣躁動，才知道是縣令夫人要臨盆了。一邊差人去請縣令回府，一邊趕到房外，聽著屋裡的動靜，急得渾身是汗。
王啟聽著裡面的動機，心臟跟著噗通噗通跳。他清楚女人生孩子，無異於鬼門關前走一遭，看著房內，他一邊自言自語：「沒事沒事，生孩子就是會這樣。」
一邊無意識的出聲祈禱：「父親，母親、叔父、兄長……你們在天有靈，一定保佑母子/母女平平安安……」
王啟身後的蒙恬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安撫道：「舅父，您不要急。」
但是當過了好久還沒生出來，沾染了鮮血的水一盆接著一盆的往外端，小雅的痛呼一聲接著一聲，蒙恬只覺眼前身影一閃而過，定睛一看，自家舅父早已衝到門口去了。
他當即和彘聯手拽住王啟，「舅父，您不能進，您真不能進。」
「小恬，聽話，撒手，我就看一眼，一眼，看一眼我就出來。」
蒙恬怕他進去添亂，連道不可：「不行不行不行，舅父，您冷靜冷靜……」
王啟拉扯不過他們，乾脆以退為進，搞迂迴，「好，我冷靜，你們倆把手撒開。」
對王啟和蒙恬來朔，知外甥莫若舅，知舅者，亦有外甥的一席之地。蒙恬知道王啟想悄摸的想往裡溜，拆穿道：「彘，不能撒手，你一撒手，你們縣令一準就鑽空子了。」
囂到來的時候正見這樣一番場面，連忙扯開三人。
王啟見進門無望，只得作罷。
一時問一句什麼時辰的舉動，暴暴露他內心的不平靜。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王啟感覺三秋已過，一改往日風度翩翩的涵養，破口罵道：「小兔崽子，有完沒完了？願意出來就出來，不願意出來就在裡面好好待著，再繼續折騰，老子弄不死你。」
站在一旁跟著擔心的蒙恬看著舅父臉上的細汗，摸了摸鼻子，怯怯道：「舅父，您這樣說是不是不好。」
「哇……」
隨著一聲洪亮的嬰啼，接生婆抱著一個嬰兒自房間走出，喜滋滋言道：「恭喜縣，這是公子。」
王啟掀開包裹著兒子的襁褓一角，立時露出嬰兒的小腦袋。
他眸子裡都閃著亮光，一臉藏不住的興奮，抱著兒子便向屋內走去。
「夫人，你現在什麼感受，哪難受？」
聽到王啟進門第一句話不是兒子如何如何，而是關心她，秀美臉龐上帶著憔悴的小雅心裡有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暖意。她嘴角掛著微笑，輕輕遙了搖頭。
王啟坐在榻邊，看看小雅，看看兒子，眼睛裡是無盡的溫柔，「從今天開始，你我也為人父母，也是有兒子的人了。」
「阿兄想好名字了嗎？」
王啟細語，「如果是女孩，小字就叫羨初，羨慕的羨，你我當初的那個初。乳名，我暫時還沒想好。」
「如果是個男孩，名、字，都叫瑾芾。瑾，美玉，玉者，國之大器；芾，謂草木茂盛。」
「現在這是個兒子，瑾芾，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阿兄倒是會省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