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呂光的性情,那一場因為王啟引發的改革,他說什麼也得把握機會,處理一下王啟,但是相邦呂不韋怕他因為針對王啟進而牽連到自己的改革,便派他去災區賑災去了。
前往災情最嚴重的黔中郡的路上,呂光對他的心腹檗吩咐道:「換衣服,你我脫離車伍,騎馬入黔。」
出了上一個賑災的君,呂光又與大部隊脫離隊伍,策馬而去。以其所料,若以特使身份入城,絕對拿不到具體災情數報。
先大部隊到達黔中,一番探查,對災情了如指掌後,他連發九道文書,分往咸陽、賑災隊伍和郡守府。
黔中郡守府內,郡守郗康等人看著呂光發給的布帛百思不得其解。
郡丞葉邴滿面愁容的謂郡守道:「您上書欲往臨郡調糧的文書皆被其駁回,現今又命我等幾日後關倉,文信侯不是派他來賑災的嗎?為何給我等下這樣的命令?」郡丞覲朝述職時也曾與呂光打過交道,他心道:這不是呂光的作風啊,琢磨不明白,實在讓人琢磨不明白啊。
「照辦吧。」郗康面色從容,「谷郡尉,如今定要護好郡中秩安,勿滋匪盜。」
郡尉谷鰭應是。
郡丞葉邴抖了抖手裡的縑帛,有些為難道:「大人,他還傳信,入城要郡中豪富相迎,您看……」
郗康略一思索,「依禮迎於外,加強戒備,不可出了岔子。」
是日,雲淡風輕,自全郡各地趕來的豪紳與黔中百官早已在城外等候多時,翹首以盼,上使車架終於姍姍來遲。
「來了!」
不知是那個眼尖的喊了一聲,郡守郗康便帶著百餘人迎於兩側。一排排的整齊列隊之後,站在最前面的郡守拱手禮道,「黔中郡守郗康率黔中百官、豪富恭迎上使。」
有那好奇的偷眼瞄了一眼,只見下車之人身著銀青官服,頭戴朝符高冠,腰佩玄金寶劍,氣度沉著,儼然一副久居高位的氣質。
「諸位多禮了。」呂光在一群護衛的簇擁下迤邐近前,放下架子,言笑晏晏,「郗公,在下一路鞍馬勞頓,郗公可不能吝嗇啊。」
郡守郗康陪笑道:「大人一路辛苦,郡中已備下酒席,為大人接風,請。」
「好,入鄉隨俗,客隨主便,在下卻之不恭。」
其餘人等亦步亦趨,緊隨其後。
一眾人進入黔中最豪華的酒閣,廊腰縵回,檐牙高啄,雕樑畫棟,覆珍陳寶。
呂光思忖:外間有餓殍,內里溫柔鄉,好的很吶。
黔中自楚歸秦已有卅載,這些豪富平日滋潤,自有巢穴,相互之間互通有無,面上對朝廷感恩戴德,但讓他們拿出錢糧賑災,卻是百般推諉,真真應了那句話:拿人錢財,如同殺人父母。不過此次朝廷派呂光這樣一位重量級人物來此賑災,一眾豪富當然要藉此與他打好關係,暫時犧牲一下口袋不是什麼難事,畢竟誰不知道在秦國,「呂」這個氏意味著什麼。
呂光年紀雖輕,卻也縱橫官場有幾年,怎會看不穿他們這點小心思,狡黠一笑,混跡其中去了。
與滿場豪富交談黔中風土熱情,酒過三巡,酣醉方歸。車至驛站。消息靈通的驛館諸人早知呂光酒酣,此等在大人物面前露臉的機會他們怎會錯過。驛站令親自開道,將他送入最好的臥房中,然後親自盯著庖丁去煮醒酒湯。
驛站令的兒子十分不解,「左右他幾日便走了,您何需如此?」
驛站令賞了兒子一記暴栗,嗔道:「你懂個屁,於其而言,你我之輩與地下塵土無異,把他老人家伺候好了,隨隨便便一句話,抵得過你老子勤勤懇懇幾世。」
驛站守兒子有些委屈的摸了摸頭,「這種事您一人綽綽有餘,何故擾我嘛。」
驛站令恨鐵不成鋼:「我看你這些年讀書都讀傻了,你小子要是能得他青眼,你以後還愁個甚?咱家祖墳都冒青煙的機會,再給我怠惰小心老子打斷你的腿。」
「哦。」
夜漸漸深了,大家次第散去。渾身酒氣薰天、沉沉酣睡良久的呂光卻迷迷糊糊睜開了雙眼。
守在榻邊的檗見他醒了,趕緊從金玉蹀躞帶里摸出那粒淡藍藥丸小心餵他吞服。
未及一盞荼,呂光胸腋間已無絲毫難受,腦中亦無半絲醉意,「這藥解酒果有奇效。檗,今日起,無論何人送何禮,列清明細,照單全收。後日辰時,請郡守來此。」
「諾。」檗看著呂光一邊吩咐一邊開始批文書,想著他喝了那許多酒,不免有些擔心,「家主,明日再批吧。」
呂光雖是呂氏公子,但檗不受呂氏管轄,只聽命於呂光,故而稱呂光為「主」。
「相邦將賑災諸事交付,外間那般情形,我怎有閒心去休息?」
郡守亦未寢。燈火通明的郡守府內,郡守之子外來,呈上下面人送來的簡牘:「黔東災情有愈演愈烈之勢,豪商束手,坐地起價。」
「唉!」郡守接過,看罷,嘆道:「天下興亡,受苦的,不外黎庶啊。」
郡守之子悻悻道:「還有呂光,今日隻字不提賑災事宜,三杯酒下肚,更是嚴令關倉,且話中暗含促糧價高漲之意。如此做風,安能居位,怕是費仲尤渾之流亦不過如此。」
「不要放肆。」郡守頭疼的很,長嘆一聲,示意他退下。
第三日,郡守如期而至,講明打算向巴蜀借糧之意,卻見呂光不急不緩的喝著荼湯,過了好一會才道:「巴蜀路遠,遠水不解近渴。」
郡守一方大員,手握實權,是標標準準的封疆大吏,昨日來見,卻不想被呂光諒了一天。諒了一天倒還罷,你能拿出方法來救人倒也算了,結果直到現在,半點解決之道也未聞從口而出,現在給他擺上官的譜,郡守心中大是不悅,「既如此,請大人出面,壓低糧價,以資黔首。」
「郗公難道不知,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既如此,老夫請開倉放糧。」
「黔中四個糧倉,兩個已被郗公開放,剩餘的兩個,一個半為軍用,另外半個,有大用。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老靠救濟豈能長久?開源節流要雙管齊下,不能沒米下鍋,便向官府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