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來,凡是豪富邀呂光家中一坐,呂光皆允,所到一處,無不嘆惋,「若是在咸陽,這宅子只屬三流之末,委實破了些,矮了些,依田公如今財力,住這樣的宅子,不符合身份。」
「羅老,你家祖廟地段上好,景致絕佳,風水一流,好好粉飾,必於子孫大有裨益。」
「楊兄,聽聞賢侄久病不愈,余以為,兄應多行善事,多修廟宇,替賢侄祈福。前年咸陽有一戶人家,情況與賢侄不無二致,其父散盡半數家財,不消三日,那孩子竟生龍活虎,痊癒勝初。不是我說,兄只此一子,不當吝嗇。」
「安老弟,你家酒閣客舍如此寒磣,怪不得客人寥寥。站在這,自門外一觀,只怕都沒有心思踏足,吃飯談生意什麼的就更別談了,須知,酒香也怕巷子深。要我看,不止裝潢要重新來過,最好能把老弟名字打出去。如今災年,破一時之財,可收萬利。如此買賣,安老弟可得把帳算明白。我聽說還有幾家館舍正在籌謀,大好契機,若被別家占了先機,安老弟,你哭都沒地方。」
「梅老兄,你們家老爺子是黔中第一糧商,糧價如今才石千六百,格局小了,格局小了。膽子不大,胃口也小,怎麼賺錢?如何做大?君不見黔中之外天遼地闊,梅老兄就甘心一輩子跟老人家窩在這困苦之地?」
……
還是那日宴請的酒閣內,數位年紀跟呂光差不多大的豪富子弟交相相聚。
「這幾日我等送給呂光的財貨皆被悉數收受,呂光也已默認糧價再怎麼漲,他都不會插手。」
「郡內賭坊最近來了個財大氣粗的莊家,雖不知幕後是誰,但出手闊綽非凡,以糧價漲跌之幅為賭,我去試過了,這些天,雖然有賺有賠,但賺總比賠得多。」
「原以為呂光乃清流人物,不想,做官做久了,也跌落凡塵、沾染塵埃,與我等『賤商』為伍了。」
「清流?那是一葉障目。別忘了,他們呂氏從來就是買賣人。咸陽宮中那位,幾年之內攪亂了秦國上下多少心思,這個呂光深為其看重,更在其中充當了不少次的推手。這種本事,可不是一個清流能拿出來的。長袖善舞是門檻,心狠手辣是扶梯,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笑面虎,個個都配做絕世名伶。」
「管他是個什麼角色,我們只管有錢賺。不過我等囤積居奇,外邊人也忙著來分一杯羹,確實分了不少利出去啊。」
黔中第一糧商之子梅商從始至終一句話都沒說過,魂不守舍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好容易回過神來,聽到這話,不知出於什麼心理,他稍作沉吟,開始打哈哈:「無礙無礙。今日余與呂光遊覽黔中,他對我黔中勝景讚不絕口,我今日方知我黔中有美景若此。窺一斑而知全豹,可見國都溢美之風。我已與呂光達成協議,黔北交由我家開修,以備上面游幸。以後弄好了,上面過來,這就是活招牌,還怕後面的聖意不好做?到時,外郡豪富,咱們便也讓他們盆滿而來,空手而去。」
聽他這樣說,所有人心裡都在啪啪的打算盤,盤算之餘不忘腹誹:你個不仗義的,如此升名利萬的買賣不帶上我們。以後若能得上面賞識,則買賣無憂。重農抑商,我呸!
不同於其他人的「熱鬧」,坐在最中間的那位田氏少主眉頭緊皺,始終不發一言,他隱隱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
……
呂光的荒唐舉動驚動了咸陽不少「閒人」,他們紛紛上奏:
鬧災荒,卿與糧商哄抬糧價。
黔首苦,卿吃喝玩樂成天揮霍,不修人宅,反新犬窩。
上下勾結、兩相其手,米有天價者,石兩千八百……
變著法的諫議把呂光撤換掉。
相邦呂不韋躲清閒,秦王更是不勝其煩,暫且躲到了西朵殿。
但是,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
議郎令齊匆匆而來,亟亟說道:「陛下,黔中前主吏(現爵公乘)殿外請命,諫言郎中丞呂光不思濟民,反耽於玩樂,求大王另派良臣賑災……」
令齊滔滔不絕,秦王卻宛若未聞,繼續練他的字。
「大王……」令齊急了,一把奪過秦王御筆。
奪筆的一瞬,令齊便已被不知從哪裡出來的洛風牢牢鉗制。
蒙恬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幾乎肝膽俱裂,喝問道:「令齊,你想幹什麼?」
令齊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幹了上面,冷汗瞬間打濕背部,「臣御前失儀,罪該萬死,請大王責罰!」
一時之間,朵殿之人齊齊跪下。殿內氣氛驟然冷至冰點,半晌,膽子最大的蒙恬奉筆於前,跪地乞饒,「求陛下饒他一命。」
殿內死一般沉寂,除了各色顫顫的呼吸聲,幾乎聽不到其他動靜。
秦王並未接過,抬頭瞥了一眼令齊,什麼話都沒說,起身走了。
蒙恬見狀,知曉秦王這是沒打算細究,揩了揩額頭上的細汗,起身走到令齊面前,稍稍遙了搖頭,「起來吧。令齊,外面人是你帶來的,把他帶回去。」
令齊心有餘悸,惶惶然對著秦王離開的方向稽首謝恩,手腳並用爬起來,將前主吏帶走。
離開朵殿,又走了幾步,前主吏跪地叩首,將黔中災情的具體情況又更為詳細的說了說,並道:「大人,黔中局勢不容樂觀啊!請大人想想辦法,下官代黔中黎庶求求大人了。」
若論官位,議郎跟前主吏,一個地方官,一個中央官,無所謂誰高誰低,但議郎靠近生殺之源,更有話語權,所以前主吏才稱他一句大人。
「莫要如此。」令齊拉他沒拉起,無奈,喟然嘆道,「跟我走一趟吧。」
兩人的對話被郎中一字不落稟奏給相邦呂不韋,時逢蒙恬來遞送文書,相邦笑問道:「蒙恬啊,你意,是否該如御史所參那般處置呂光?」
「相邦沒處置便是最好的處置。」
蒙恬其實心裡巴不得藉機為舅父處理掉這塊絆腳,又時不時落井下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