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過了多久,重新整理好情緒的顧餘生緩慢地站起來,他身體晃悠晃悠地往前走,直至走到那一把插在地上的巨劍面前,劇烈的恐懼與絕望過後,他整個人是麻木的,只能將手觸及在劍柄上,也只有在手觸及到劍柄的時候,空虛的身體才會漸漸的被劍的力量填滿,精神也逐漸回朔。
他像曾經那樣日復一日地揮劍,做出簡單的劈刺斬動作,直至汗如雨下,汗水從他額頭沁落,也從他虎口一直流淌到巨劍本身。
呼,呼,呼!
顧餘生再一次癱倒在地上,他取出腰間的酒猛烈地灌了一口,呼出的氣和氤氳的池泉水霧交織,面前的巨劍變得隱隱約約,忽然,顧餘生從痴怔里回過神,抬眼看向面前的劍,他的記憶在回朔剛剛無意識揮動的劍,一臉難以置信。
因為就在剛剛,他想起來,他握住面前的劍時,是沒有感覺到任何重量的,就像平日裡練劍時以桃木枝代替一模一樣,他起身再一次握劍,卻發現劍變得如山嶽般沉重。
「竟然會這樣。」
顧餘生並沒有因為提不起劍而沮喪,相反,他從無限的恐懼與絕望里,忽然明悟到了傳說中的劍心,觸摸到了天道。
無為有為。
有相無相。
他越是感覺到掌心的劍越沉重,就越能夠體悟剛剛的那種玄妙是多麼的難以追求,以手無法提起的劍,自然也無法應對太乙即將到來的恐懼。
而正是剛剛歷經了超脫生死之外的恐懼,才讓顧餘生意識到,原來大道之路,是遠遠超過生死限界的。
他沉下心來,不再迴避內心的恐懼,也不追求找回剛剛的感覺,把自己浸泡在池子裡,讓精神與肉身慢慢恢復。
顧餘生在凝視深淵,深淵也在凝視他,顧餘生的內心依舊是恐懼的,絕望的,因為他感知到裂淵深處的螟母,亦只是它軀體的一部分,浩瀚的太乙世界,只是封印鏡像里的冰山一隅,那些不斷漂浮變幻的顏色,好訴說著時間的無力。
在漫長的歲月里,太乙世界的史書缺失了厚厚的書冊,就連太史家的執筆者都無法去抒寫,只在人間和各大宗門之間,還留著斷斷續續的傳說。
太乙量劫,歲亂人間。
三千年的太乙史書,只記載了妖族亂人間。
一萬年的太乙史書,只記載了魔族入侵。
十萬年的太乙史書,便是七界之滅,也不過是寥寥數字而已。
顧餘生看向深淵的那一道門,幽冥的深邃里充滿寂滅、死亡、所謂輪迴,不過是修行者和無數凡人精神最後的寄託而已,誰也不知有沒有來生。
幽冥門前的螟蟲俯瞰著少年,它的威壓足以吞噬一切生靈活物,它不明白,為什麼那位遙遠的少年居然敢與他直視。
歲月是如此的長久。
它已學會像人一樣思考。
它從少年的臉上看見了恐懼又看見了執著——它想起一些事,在一個很遙遠很遙遠的時代,人間有一位天擎般的存在,帶著無數凡人將它驅趕到了深淵。
不知過了多少歲月,它感知到那位天擎般的凡人巨人消失了,它試圖捲土重來,卻被人間凡人團結的浪潮湮沒。
它從此蜷縮在深淵裡,直到有一天,那些自詡強大的人,開始與他做交易,既畏懼它的力量,又想要為他們所用……
已經不知道有多少萬年了,它見過了太多太多的強者,也吞噬過很多強者的靈魂,它已經忘卻了恐懼是什麼,因為它自身就是恐懼。
只是這一天,那七彩流光上坐著的少年,讓它想起了過往。
它猛然意識到——那個遙遠時代逝去的巨人,他的精神還在人世間傳承著。
「我要碾碎你們!」
螟母感覺到少年在那,已經是對它極大的冒犯,恐怖的威壓使得小玄界滄溟之水翻湧,萬丈浪潮肆虐人間,聚仙城幾乎被一浪掀翻。
敬亭山洗心湖被滄溟之水倒灌,小玄界天空電閃雷鳴。
數日前從道門仙蹤之地與現實融合的洞天世界,也在滄溟巨浪之中風雨飄搖,無數尋找機緣的修行者,在突然出現的天地驚變里墜入到不同的洞天,有人殞命,也有人意外獲得機緣……
顧餘生並不知道小玄界正在歷經一場災難,他試圖從絕望中尋找生機,抹平內心的恐懼,他試圖站在自己父親顧白曾經的角度,去理解這個世界,去感受那一份複雜。
忽然間,螟母暴怒,它的恐懼的影子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他精神世界,那一雙猩紅的眼睛能洞穿一切,它可怕的軀體好似比整個天地還要大,它猙獰的面容要撕碎世間的一切。
顧餘生的青絲飄蕩,他的神魂在精神世界裡的亂流里風雨飄搖,他第一時間握住了劍,那是他以三把劍融合成的巨劍,可劍在掌心,輕飄飄的感覺,讓他無法戰勝直面的恐懼。
他想要發出嘶吼來消除恐懼,卻發現精神世界正一點點陷入黑暗。
他擁有諸多神通,學過諸多秘典,甚至讓三魂受到本命瓶的完美地庇護,可這些都沒有用,他的明鏡台在黑暗,天地神樹的虛影同樣在經歷黑暗。
他唯一能夠感知到的,就是自己的手,如果手中劍能夠有份量,如果手裡的劍能夠斬破黑暗……他祈禱著,從絕望驚恐里尋找唯一的生機。
嗡!
當他精神世界黑暗快要將他完全吞噬時,他的三把合一的劍隨他心意變得沉重,如山嶽般沉重,他狠狠地向前斬去。
黑暗的世界,從天空透照下一縷七彩神光,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像世界黎明的第一縷光,它是如此的珍貴,他精神世界裡的螟母恐怖之影還在,但顧餘生看見光,自然也就看見了希望,心中有希望,恐懼也就漸漸消除。
他努力地將雙手握住劍,再次揮斬,更多的光從天空傾瀉下來,他抬頭看向天上的光,他發現精神世界的天空,是不一樣的,他能夠感知到的世界,與現實有些割裂,可是人生經歷過的事與人,皆如天穹里璀璨的流星雨,一幕幕地傾瀉下來。
人間的景,春夏秋冬?
山川。
草木。
螻蟻。
顧餘生的眼睛裡泛起光亮,他第一次清晰地看見了天道,感知到了天道,也從天道的虛無縹緲里,看見了人間道。
人間道是真實存在的。
天道同樣如此!
他的精神世界,黑暗化作紅塵萬丈絲,紅塵大道,絲絲縷縷,重鑄了 他的精神世界,讓他即將被剝離的現實記憶變得無比清晰。
經歷過的痛苦,快樂,幸福,孤寂。
這些都是天道!
草木有情。
人如草木。
顧餘生眼裡的目光越來越璀璨,他向內己求,於黑暗之中參破了真正的天道,領悟了人間道。
當兩種強大的大道向內綻放光芒時,他精神世界裡的螟母發出驚恐的嘶吼,無數神魂絲線化作塵煙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