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不只是莽。」
「貴族出身,少年習武,不肯學書,不肯學劍,要學萬人敵。」
「眼界高,脾氣烈,自尊重。」
「看似強硬,實際上情感濃。」
「他不是沒腦子,他是太信自己。」
寫到這裡,項東拿筆輕輕敲了敲桌面。
很多人一提項羽,第一反應就是有勇無謀。
可真去翻史料,會發現這評價太粗糙。
項羽當然有性格缺陷,當然會犯錯,可他絕不是個只會揮拳的人。
能破釜沉舟,能震諸侯,能讓各路人馬在巨鹿戰後見楚軍無不膝行。
那說明他不僅能打,還極會壓場。
他的失敗,不是簡單一句「蠢」能概括。
更多像是時代與性格共同推著他往前,最後把他逼到了烏江邊。
項東越看越入神。
他把這個世界裡關於項羽的資料仔細翻了一遍,發現大體脈絡和自己原本熟知的歷史差不多。
從少年起兵,到巨鹿揚名,再到鴻門宴、垓下、烏江,自始至終那根骨頭都沒變。
一些經典戰役,也基本相同。
這讓他鬆了口氣。
至少在人物理解上,他不會完全抓瞎。
到晚上,項東開始回憶何潤東版本的項羽片段。
那個版本的優勢在於形象和戲劇感都很強,很多情緒節點抓得准。
可項東想著想著,又覺得自己不能照搬。
照搬就廢了。
項羽這個人,任何成熟演員演出來,都會帶上自己的骨相。
何潤東有何潤東的鋒,自己有自己的重。
系統既然給了場景演繹,那他更得把那些東西吃進去,再揉成自己的。
「不能學像。」項東自言自語,「得演活。」
說完這句他合上電腦,洗了個澡,早早躺下。
他本來還想著再看看明天的訓練計劃。
結果一沾枕頭,意識就往下沉。
夢來得很快。
快得像被人一把拽進黑夜。
……
風很大。
不是現代城市裡那種摻著灰和汽油味的風。
而是真正刮在曠野上的風,帶著土腥味,帶著血氣。
吹過戰馬鬃毛,也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項東低頭,看見自己手裡握著一桿長戟。
掌心粗糲,虎口發燙。
他抬起頭,眼前是一片無邊夜色,火把在遠處連成長龍。
有人在喊,有馬在嘶,鐵甲碰撞聲像雨點似的,一陣接一陣。
他知道這不是普通的夢。
他在經歷。
那種感覺很怪。
你知道自己是項東,可你又分明能感受到另一個人的重量。
肩背、手臂、腿上的發力方式,甚至視線掃過去時,自然而然生出的判斷,都不屬於現代人。
他就是項羽!
接下來的畫面,快得像洪水。
少年時學武,槍桿在掌中轉動。
戰場上沖陣,馬蹄踏開血泥。
巨鹿城下,兵卒眼睛發紅,破釜沉舟,背後再無退路。
諸侯觀戰,高台上人人屏息,看著楚軍像一把刀,生生劈開了秦軍軍陣。
項東在夢裡聽見自己的吼聲,也像聽見千軍回應。
那是天生屬於統帥的威勢。
他終於明白系統所說的「武將氣場」到底是什麼。
那東西根本不是擺個凶臉就能裝出來的。
它更像從骨頭裡冒出來的東西,你站在那兒,別人就會本能看向你。
你不需要廢話,軍陣自然為你開路。
後來畫面一轉,到了鴻門。
酒器、燈火、殺機,空氣里藏著繃緊的弦。
再往後,是虞姬,是垓下,是四面楚歌,是烏江邊的夜風吹在臉上。
那一刻,項東幾乎喘不過氣。
不是因為景象多慘烈,而是那種情緒太沉。
一個人強了一生,贏過太多,最後卻站在河邊,看著追隨自己的江東子弟越來越少。
聽見江水在黑夜裡翻湧,忽然意識到自己真的走到盡頭了。
那不是單純的不甘。
那裡面有憤怒,有疲憊,有驕傲,還有近乎固執的體面。
項東猛地睜開眼。
天已經亮了。
窗簾縫裡透進一線晨光,他整個人還躺在床上,背後卻全是汗。
他坐起身沉默了很久。
半晌,才低頭看自己的手。
夢裡的重量似乎還留在指骨上。
「這回真不一樣了……」
他低聲說。
以前他理解項羽,更多靠看、靠讀、靠想。
現在卻像真正從那個人的身體裡走過一遭。
很多原本抽象的地方,一下就有了觸感。
為什麼他會在某些時候那樣說話,那樣發怒,那樣決絕。
為什麼最後烏江邊,他寧可死,也不願回江東。
不是作。
不是表演式的豪邁。
是那個人到最後一刻,仍然不肯碎得太難看。
項東起身,去衛生間洗了把臉。
他抬頭看鏡子裡的自己,眼神和前幾天比,已經有點不一樣了。
更沉一點。
也更定。
接下來幾天,他幾乎把自己關進了角色里。
白天看資料、背台詞、練兵器動作,晚上琢磨人物。
丁修那邊也沒閒著,隔三差五給他發消息。
有時是最新通告安排,有時是武術指導那邊的訓練計劃,有時是服化組發來的造型參考圖。
一部正經劇開拍前,事情其實多得嚇人。
先是圍讀會。
也就是主演、導演、編劇、執行導演、統籌、場記等主創坐在一起,把劇本從頭到尾順一遍。
不是單純讀台詞,而是確認人物邏輯、劇情順序、重點場次和台詞節奏。
有些地方如果演員覺得不順,現場就會記下來,後續交給編劇組微調。
丁修對這個環節盯得特別緊。
「你們別把圍讀當走形式。」
他拿著劇本敲桌子。
「很多問題,不在現場說,等到了片場再發現,那就是整個組停下來陪你試錯。一天幾十萬燒著玩呢?」
場記在旁邊飛快記錄。
製片主任則翻著日程表,時不時提醒一句:「丁導,咱們外景地批文時間卡得緊,烏江戲要是拖,後面馬戲排期就擠了。」
「我知道。」
丁修說完,看向項東:「你第一場就上硬戲,行不行?」
項東沒說漂亮話,只點頭:「行。」
丁修盯了他兩秒,笑了:「我就喜歡你這股不磨嘰的勁。」
除了圍讀,項東還參加了動作預排。
古裝戰爭戲的武打,不是演員上去掄兩下就完事。
尤其是這種主打硬橋硬馬的戲,拍之前一定要「套招」。
所謂套招,就是武術指導根據角色兵器、鏡頭需求和演員能力,把每一個動作先拆開排好:
第一下怎麼起勢,第二下怎麼接,腳步怎麼走,什麼時候轉身,什麼時候收力,甚至連眼神往哪兒帶,都會先設計。
因為鏡頭裡打得漂亮,跟真打,完全是兩回事。
真打求快求狠,影視打戲求的是安全、層次和鏡頭效果。
刀不能真砍到人,但要讓觀眾覺得那一刀貼著脖子過去了。
槍不能真扎進肉里,可演員的反應要讓人感覺到那股勁。
武指姓韓,五十來歲,胳膊粗得像老樹杈。
往那兒一站,誰都不敢嬉皮笑臉。
「練過?」
「練過點。」
「點在哪兒?」
「散打、器械基礎,會一些。」
韓師傅沒評價,只把木桿長兵丟給他:「來,起個霸王槍的架子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