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格外冷清,往日來飲酒的客人都不見了蹤影。
「篤篤篤篤篤……」
一串沉悶的竹竿聲打破了寧靜,老瞎子走了過來。
他一身粗布衣服,雖破舊,卻漿洗得發白,也格外乾淨;腰帶系得一絲不苟,掛著一把磨得鋥光瓦亮的酒葫蘆。
蒼老的手掌,隨意取下腰間的酒葫蘆,習慣性往前一遞。
他無比確定的樣子,讓小二發愣。
小二明明看見對方眼睛是瞎的,卻感覺能看見自己一樣。
小二看見老瞎子那渾濁不見半分光亮的眼珠,卻被那直擊靈魂的殺氣,給狠狠震懾住了。
「怎麼?給老子打二斤燒刀子!」
老瞎子的聲音里,透露出幾分不耐煩。
「哦哦……客官……我們這裡不賣燒刀子了……不過有新到的劍南春~您嘗嘗?」
小二陌生的聲音讓老瞎子眉頭微蹙,他沙啞的聲音再度響起。
小二瞬間慌了陣腳,但還是礙著面子,怯怯開口。
「小店確實沒有燒刀子了,不過有其他烈酒,您嘗嘗?」
小二這荒唐的話語,讓老瞎子忍不住啐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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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勒個巴子!你這小犢子,敢糊弄老子?叫你們掌柜的出來……」
老瞎子耐著性子,讓小二自己找台階下,卻不耐煩地不停敲著桌子。
小二再也掩飾不住慌亂,連忙跑進內堂。沒多久,一道柔若無骨的嬌艷女聲響起。
「誰啊?」
這聲音讓老瞎子心頭一怔,察覺不對。
老瞎子再次開口時,語氣中少了先前的幾分浮躁。
「你是新的東家?」
那女聲一陣輕笑,透露幾絲輕蔑。
「您瞧這長安城,哪還有什麼燒刀子?您要是饞這一口,大可去郊外看看~」
掌柜的話里話外都透露著濃濃的嫌棄,逐客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老瞎子卻也不惱,轉身便又拿著那根破竹竿,篤篤篤地走開了。
禁酒令頒布後,百姓家裡再無烈酒,老瞎子再無飲酒處,便少了幾分樂趣。
他摸著空蕩蕩的酒壺,心裡痒痒的,只能將就灌了兩斤米酒。
「哎……世道亂了……酒都喝不盡興……」
不止如此,兵荒馬亂下,百姓流離失所,整個長安城都籠罩著一股揮不去的霧霾。
但老瞎子又能怎樣?他看不見,他憑藉記憶中的長安城模樣,在街上瞎逛。
記憶中那塵封的車水馬龍,依舊刻在老瞎子心中。
三十年前,老瞎子還是個愣頭小子,在孤山先鋒營當死士,一把橫刀殺敵無數。
如今,他年過四七,已是風中殘燭,但他對長安的記憶依舊停留在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朝廷許諾,他們只要平定叛亂,就能封王拜相,加官進爵。
然而十二年平亂,戰事橫掃大江南北,終是沒等來所謂的封賞,而是無情的整頓與清算。
竹竿磕在石板上的篤篤聲,漸漸淡去,掌柜才悻悻開口。
「這瞎子是個捉刀人,但沒人知道他品性如何……」
都說江湖上的捉刀人,是為國為民的大英雄,大俠士。
但如今江湖上,那些假借著捉刀人名號,魚肉百姓的,數不勝數。
哎……」
小二似乎看破了掌柜的心思,迅速接過話茬。
「那,小的去看看?打聽打聽?」
掌柜聽罷,一指彈在小二額頭,清脆響聲震得小二哎喲一聲。
「掌柜你幹嘛?」
掌柜揣著手,望著瞎子離去的方向,喃喃道:
「那瞎子,殺氣太重,心思太沉,是個念舊的主……他連朝廷頒布的禁酒令都一無所知……說不定這段時間剛趕到長安,還在尋故人呢~」
小二一臉疑惑不解,看著掌柜那胸有成竹的模樣,又情不自禁發問道。
「那你幹嘛攆人家走?」
掌柜抬手又要打,卻又嘆了口氣,拍了拍小二後背。
「下次,人家再來,你就給他一壇窖藏的酒……
他們不容易啊~為了朝廷,把大半輩子都搭進去了,卻連個響都聽不到……」
小二似懂非懂撓了撓頭,他不像掌柜那般經歷過大風大浪,見證過長安的繁華與落寞。
空蕩蕩的巷子,微風掠過,捲起碎細的塵土,掃過無人的街頭。
死氣沉沉的,讓人感到不快。
女掌柜倚在木門旁,眼眸望著遠方,心頭那惆悵始終化不開。
她也有一個參軍的丈夫,三十年過去,還未曾歸。
眾人都讓她嫁個有錢人,莫要為了一個不歸人蹉跎了歲月。
但她不知道,若是換個人相伴,又能找回幾分原來的感覺?
就像她包的酒肆一樣,換了酒水。酒是好酒,人是好人,但心永遠回不去了。
一次偷襲,讓老瞎子徹底失去雙眼。
一紙文書,讓老瞎子這功臣淪為階下囚。
是啊,即便是功高震主,也免不了政治清算,他們始終都是皇帝用完即棄的工具。
「老夥計,不能讓你再討我開心了~
哎……米酒也是酒,卻少了幾分酒味~」
老瞎子又灌了一大口,卻找不到往日的辛辣感,只有怪異的甜味和如鯁在喉的苦澀。
故人不再,有的歸隱,有的落草為寇,有的橫屍荒野。
曾經鐵板一塊的孤山先鋒營,如今七零八落,再難重聚。
惟余手中那刻著狼頭的酒壺,是老瞎子如今唯一的掛念。
老瞎子原名已不清,他只記得營中都喊他劉三刀。
不知道是三刀就能打敗對手的意思,還是說他從頭到尾就只會這三刀。
無人可以證實,無人會來質疑,就連能夠跟他有共同語言的人,怕是也再難尋到一個。
老瞎子輕嘆一聲,循著記憶,用竹竿不停探著路,終究還是來到一處風月之地。
他太清楚她了,當年孤山營內的唯一女娃子,如今卻成了一介風流之輩。
「劉三刀?你來我這裡做甚?」
老瞎子嘴角微微舒展,心裡滿是得意,他清楚記得這個聲音是誰。
陳悅滿臉都是不滿,冷漠的臉頰上看不到一絲溫度。
「小陳妹子,我想著,你當年說過,要學會討男人開心,卻沒想到是這種方式。」
陳悅被懟得啞口無言,垂眸沉思。
老瞎子的話又扎了過來。
「小陳妹子,如今你還過得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