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四年的冬天並不很冷。
張建勛走出家門回首望了望鎖好的大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紅磚牆圍定的院落整齊乾淨,沒有半點雜蕪。
張建勛家住在政平村的西南街,前面就是廣闊的田野,一條樹帶從村西邊穿行過去,一直到南邊的大道旁。村路從這向東八九十米遠再折向東北再向東與南北向的主幹道相交。
政平村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孟奇屯。與其他村落一樣,它的最初定居者是孟奇,便由此得名。孟奇屯是老十一區政府所在地,又是政平公社也即後來的政平鄉所在地,加之規模大,因此它便有幾分歷史的厚重感,傳沿至今的虛構與真實填充了它全部的過往。這其中當然也包括張玉堂的故事。老人兒說,張玉堂那年險一險被日本人殺掉,因為他募捐不力,還說當時他都給日本人跪下了。
日本人占領雙嶺縣後,用兩輛汽車載著十幾個日本兵滿城地轉,且不時地打機關槍,以鎮攝市民,讓他們放棄抵抗的意志。其後,僅以四五個日本人做行政管理。說是管理,不過是管理甘為亡國奴的前朝舊吏,由他們去發號施令收捐課稅。張玉堂不止一次見過日本人,最後一次見到日本人時他賞了他們一個耳光以發泄心中的怒氣。這個故事是張玉堂自己說的,真實與否無從考證。當然,張玉堂的二兒子做了供銷社的店員是趙凡武安排的也是個傳說。
雙嶺撤縣改市後的第二年春天,趙凡武來看望張玉堂,此時他已屆古稀之年。趙凡武來看望張玉堂成為張家頗感榮耀的一件事,常常被張玉堂掛在嘴邊。當這兩位老人相繼去世後,張玉堂便成了傳奇人物。
張建勛對爺爺的事跡略知一二,詳細之處不甚了了。逢人說起老十一區或者抓鬮時,他便會然一笑;二大爺升至總社主任而後退休在城裡安享晚年,他也知其中的緣由……
現在,張建勛在自己家的大門前略一遲疑,便跨上摩托向西馳去。
村西的斜向西南的沙石路年久失修,路中央里大塊的石頭裸露著,車輛行起來頗覺顛簸。好在有雪覆蓋,又經車輛不停地碾壓,靠邊兒的一米左右還算平整。聽說,過年就修通鄉路了,水泥的,走起來不沾泥兒。
道路兩旁的樹一閃而過,覆蓋著厚厚積雪的田野旋轉著向後退去。
只不到十分鐘,張建勛就進了校門,將車停在了辦公室的窗子下。他沒有直接進到辦公室里,而是到自己班級里,將爐火調旺,再強調幾句紀律後,就轉身出來向辦公室走去。
政興小學在村子的南面,與村子一道之隔。前後兩棟房子和寬大的操場顯出它的氣派非同一般。校長,那個「常出黑」的秦昭明常說他與前任教育辦王主任關係牢靠得像焊接的一樣,又和現任陳啟軍交情匪淺,更重要的是政興校的教學成績數一數二有目共睹,所以他每年都會給教師們爭來哈爾濱市級的優秀教師模範教師的名額。也因此,政興校符合條件的老師們都評定上了小學高級職稱。事情果真如他所說的那樣嗎?或者是他自吹自擂自我標榜自抬身價,鬼才知道!他有個外號,叫秦大花。這外號響亮得蓋住他的本名,連小孩子都背地裡這樣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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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明正在辦公室里站著宣講。
辦公室在後棟房子的正中,它的對面是值宿室和井房,中間隔著一條兩米寬的走廊。
見張建勛進來,秦昭明停止了宣講,將目光投一向他。張建勛只聽了這麼幾個拉長聲調的字:
「可惜了,李祥君——」
張建勛頗覺詫異,便與秦昭明的目光對接,那目光里分明有疑問:李祥君怎麼了?
秦昭明環視了一下圍坐在火爐旁邊的幾個女老師說:「你不知道嗎?」
張建勛愈加詫異,就撩起眼皮道:「我知道什麼?」
「你在孟奇屯都不知道?李祥君死了!凍死的!也不知因為什麼。」
這是一個很意外的消息,不由得張建勛「啊」了一聲。
「他以前賣豆腐不從我家門前過,所以只能聽見他的吆喝聲。那聲音『赫亮』打遠,就這樣,豆——佛——」張建勛仰起脖子,做手推車子的清狀,「他的豆腐好吃抗燉,還白淨細嫩。哎,他怎麼還凍死了呢。」
「他是你們屯子的姑爺,你應該知道啊。我尋思你聽說了呢,原來還不如我消息靈通。昨天我上教育辦開會,聽陳啟軍主任說的。」秦昭明退後幾步,坐到椅子上說,邊說還邊擺弄他的手指。
「是我們屯姑爺我也不知道啊,他挺長時間不來買豆腐了。他老丈人家和我媽家倒不遠,可他們搬走後,他就不來了。他不來,我當然就看不見,也看不見陳思靜了。」
張建勛把這一大段話說完後,目光逐次從圍坐的幾個女老師臉上掃過,就好像要得到她們的認可一樣。
徐亞坤,這個年近五十的女老師接過話道:「也對,咱們總上班,一天除了學生還是學生,都與社會脫節了。」
秦昭明奇怪地聳了聳肩又緊了緊鼻子,說道:「建勛,你姥姥家在林屯,你要是去,就好好打聽打聽。」
他們在這議論著李祥君和陳思靜,唏噓感嘆著命運的多舛,不覺上課的鈴聲響起。五十來歲的王清會伸了個懶腰道:「走吧,上刑場。」
於是,眾人魚貫而出,奔向各自的班級。
這一整天,話題都離不開陳思靜和李祥君,但細緻之處哪個也說不清楚。還不到三點,秦昭明從椅子上站起,對自己也是對大家說:「今天就到這兒,天冷屋子也冷,一到下午爐膛就堵滿了,透也透不出來。」
有他的話,人們都收拾,然後散去。
張建勛騎著摩托車出了村外後,他看見了落日的餘輝皚皚的白雪交相輝映,也看見了天邊那飛機飛過後拉起的白線。
這景象很美麗。
在極疾速行駛的摩托車上,他的眼前不斷的浮現出陳思靜李祥君的面孔,並由此想到了孫慧茹。她現在還好嗎?
在李離孟奇脫二里許的地方,有一條田間小路斜伸向東邊,與那條樹帶相交。孫慧茹就葬在那交角之處。
他下了車,將鑰匙拔下,然後向裡面走去。
在孫慧茹的墳墓前,他站下了。淒清的草莖在風中微微顫動著,像是孫慧茹的靈魂在喃喃訴說。
「慧茹,我來看你了。」
他說完這句話,扒開用墓角的雪,像是給她掃出一條通道,仿佛孫慧茹會從墳墓里走出來。
張玉堂張耀庭張建勛爺三個能言善辯的品性一脈相承,到他這兒更加發揚光大了:
「慧茹,今天我又來看你了。嗯,過年的時候我再來,給你燒紙送錢。你不要吝惜錢財,錢乃身外之物,不花就是紙片子花了才是錢。你要多買些衣物和吃的,也要給咱孩子多買些。你剛過上好日子卻離開我而去,這全是因為我,因為我的粗心大意。如果時間能夠倒流,我一定會第一天把你送到醫院。那樣你就能活著,我們的孩子也會活著。你說你喜歡聽我唱歌,那麼現在我就唱給你聽——
那一天知道你要走
我們一句話也沒有說
當午夜的鐘聲
敲痛離別的心門
卻打不開你深深的沉默
那一天送你送到最後
我們一句話也沒有留
當擁擠的月台
擠痛送別的人們
卻擠不掉我深深的離愁
我知道你有千言你有萬語
卻不肯說出口
你知道我好擔心我好難過
卻不敢說出口
當你背上行囊卸下那份榮耀
我只能讓眼淚留在心底
……
我唱完了,該回家了。回到家裡我還要生爐子燒炕做飯。你要是活著多好,我回家就能吃個現成的,不用我再忙裡忙外。
張建勛說完這句話後,猛然轉身向砂石路走去。
摩托車的轟鳴聲響過幾分鐘後,張建勛到了自家的大門前。他打開院門進到院裡,停下,再打開房門,將摩托車推進屋裡。
升爐子燒炕做飯再吃飯收拾,這幾樣下來,已過六點。張建勛有時想,這樣重複的日子什麼時候才能終了呢?
從張耀庭去世起,張建勛的人生好像定下了一種悲涼的基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