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多時,大門外戛然停住了一輛微型車。
「來了!」嫂子轉過臉看向外面說。
一定是冬梅她們來了,張建勛在心裡判斷著。他不急於向外走,那樣會顯得他心情迫切。實際上他在心裡並不對這場相親抱有很大希望,但也不能說他是在應付了事走過場。
嫂子剛要下地,被張建林住了:「你就別出來了,看孩子要緊。」
說罷,張建林帶頭迎出去,後面看著張建勛等一干人。
從車上下來四個人,為首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青年,另三個是女的,其中一個二十三四的樣子,面貌尚可,個子中等。張建勛猜測那個二十三四的女孩子就是冬梅。果然,到近前時,張建林首先對她說:
「喲,冬梅,我都好幾年沒看到你了,真是越長越漂亮了。」
冬梅微然一笑道:「哪會越長越漂亮呀,只能是越長越老了。」
這樣的一句話,讓張建勛覺得冬梅練達老成,已不再像一個純情少女的樣子。所以,他故意走在後面,以顯示他的矜持穩重。冬梅給他的第一印象算不得好也算不得壞,一見傾心談不上,無動於衷又不貼切。
眾人到屋裡都落座之後,張建林便給張建勛逐一介紹客人。當介紹到冬梅時,她點了一下頭眼含微笑。張建勛沒有微笑,而是將直直的目光迎向她,不避讓不躲閃。一種奇怪的心理支配著他,使他覺得自己既不顯得率真豁達,又不顯得粗魯無禮。他的目光被張建林看在眼裡,不禁讓他的臉上浮起一抹笑意。
當一眾人等都到西屋給他們留下共處的空間以便進一步了解時,張建勛突然不明緣由地笑起來。冬梅一愣,迅速地檢視自己,看到自己並無破綻後也跟著咧咧嘴。張建勛笑過之後說:
「你看,我這個人,出門時總信不過自己,生怕門沒鎖。這不,二哥和我走出挺遠了,我還不放心回去又看了一下。」
其實,張建勛並不是為這件事而笑,他是覺得和冬梅相親有點滑稽有點怪異,這種感覺不知為何而來。他不能把自己真實的想法說與冬梅,那樣就是大不敬。但冬梅好像很欣賞眼前這個青年的幾許鬆弛和天真,覺得他不做作不拘謹,於是她說:
「有時我也信不過自己,這好像是一點小問題,慢慢會改好的。」
冬梅大概是想讓自己語言更文更雅,所以有點咬文嚼字的意思。
「我、就是個窮教書的,每天上班下班,很少深入到社會中,所以社會經驗少而又少。」張建勛說完這句話後,看了看冬梅,見她在認真地傾聽,便繼續道,「想必二哥已經介紹了我的情況,所以我不再重複囉嗦。簡單說,我對婚姻的期望值不高,但這不等於我可以隨隨便便地就將就自己。」
「那是,婚姻不是住家看狗做遊戲,兩個人是要相守一生的,怎可以將就?只是……」冬梅遲疑著,目光投向張建勛,「只是,婚姻中的另一半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原本兩個人都是坐著的,張建勛忽然站起,到地中央,像老相識一樣大聲說:「對對對,我就是這樣想的。遇到合適的就盡力去追求,免得抱憾終身。如果不合適,也不能委屈自己,免得以後後悔。另一半好找嗎?好找也不好找。說好找,只要不挑不揀,眨眼之時就能找到,說不好找,窮其一生也未必能找到心儀之人。」
冬梅倚牆靠坐著,看著張建勛的嘴巴一開一合。她大約想跟上張建勛的節奏,也說點什麼,但只是勉強和上那麼幾句——
我說的也是那個意思。
啊哈,真是樂死個人呢!
……
張建勛的天性在此時得以完全釋放,他說起來沒完沒了,好像忘記了今天是個相親的日子。冬梅仿佛被他的話感染了,咯咯地樂個不停。她的笑聲很清脆,就像銀鈴一樣。張建勛從小學說到初中再說到讀中師的趣事,不免兩眼放光手舞足蹈。
胡說八道的張建勛最終收住話口,轉而看向冬梅時,似乎是猛然醒悟今天來二哥家裡的目的,就拍拍腦袋說:
「看我胡扯些什麼呢?陳芝麻爛穀子都讓我翻騰出來了。」
他在門玻璃里看見外屋人在忙碌,好像是為午飯做準備,就出來對二哥說:
「二哥,我得回家了。」
張建林不解地看著他,問:「怎麼樣啊?」
張建勛嚴肅第盯著二哥的眼睛回答:「不行,不合適。」
張建林一拍大腿,「嘖」了一聲說:「不合適,不合適還嘮的那麼熱乎?」
他似乎心有不甘,把張建勛拽到門外又問:「我看你們兩個挺對心情的,你就別這山望那山高再挑三揀四了。」
張建勛隨手拿起收雪的塑料撮子擺弄著,回答說:「我就是跟它她亂說一氣,不是因為對心情。二哥,我感謝你的好意,但不能因為你是我的二哥就同意了這門親事。我真的回家了,在這裡不好。」
嫂子出門,對張建勛說:「你再好好想想,過了這個村可就沒了這個店了。」
張建勛很想明確拒絕,但轉念一想,說:「這麼地吧,我回去再想想。」
說吧,他大步向外走去。張建林在後面緊跟幾步說:「晚上我去找你。」
張建勛從二哥家裡出來後,左拐右拐到了弟弟家裡。前些日子張建平和哥哥張建勛去李三家裡看了房子之後,便完全同意了換房的條件,第二天就寫了文書。至此,住了二十幾年的房子就另有其主,不再屬於張家。
張建勛在弟弟家裡和母親說了幾句話後就出來,他沒有和母親說相親的事。他說不清為什麼沒把相親的事告訴母親告訴弟弟,他對這事守口如瓶,也讓二哥不和母親說起。一切都是在悄悄中進行。
在從母親家門口走出後,他看見了孫慧茹家的老房子,房頂上後坡的雪積得很厚。前坡上的雪是不是都滑落了?是不是邊緣的部分都化掉了一些?房檐上有沒有冰溜子?他很想到裡邊去看一看,在眼前復現出孫慧茹的身影。此刻他忽然明白了,他為什麼沒有看中冬梅,也許在潛意識裡他把冬梅和孫慧茹作比較。冬梅沒有孫慧茹溫婉,她性格過於外向過於開放。對於冬梅的評價只是出於他的感性認識,並無根據。
曲曲折折到他常去的老崔家時,屋子裡地上的兩桌已經坐滿了,打牌聲稀里嘩啦洗牌的聲音不絕於耳。炕上有一夥看紙牌的,他們倒很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