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是過了一夜,風就變得冷俏起來。
周詩云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信步向東走去,前邊二三十米就是學校的大門。剛走到前邊的丁字路口,一個聲音叫住了她:
「大姐,你幹啥去?」
這個聲音響亮醇厚,極富穿透力。周詩云扭頭看去,見一個十七八歲穿著邋遢的青年走了過來。周詩云認識他,他叫周軍。周詩云微蹙額頭,撂下臉批評道:
「管誰叫大姐呢?你應該叫我小姑。」
周軍哈哈兒一樂,說:「小姑,你上班呀?」
周詩云不再同他計較,就應付道:「上班。」
「小姑,你家掏廁所不?我不要錢。」周軍隨著周詩云的走動轉著腦袋,他的眼睛也嘰里咕嚕地轉著,「真的,咱們是家溜,我朝誰要錢也不能朝你要錢呢。」
周軍,這個濃眉大眼的傢伙,長得一張方正的臉,一個健壯的身軀。如果不看穿著不聽他說話,沒有人會認為他是弱智。他的父親周志和,為人精明善做小買賣,卻不知何故生下了兩個「二百五」的兒子。有人說這可能是他太精明了,占了兒女的智慧,才使周軍成了今天這個樣子。周志和的父親與周保存共有一個太爺,那他就和周詩云平輩。周氏家族志字輩以下全憑各自喜好取名,都亂了套,若長此以往再過若干年,怕都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了。
周軍有兩個經典的故事為人所津津樂道——
有好玩笑的人問他,小軍,趕明個你有錢幹什麼?周軍回答說,買一個掏糞的車。那傢伙的一接電嗚嗚嗚地抽,省著我擱糞勺子擓了,賊臭賊臭的。又問,掏糞掙錢幹啥?周軍回道,掙錢就說個媳婦兒,讓他坐車上,我拉她嗚嗚跑。
周軍喜歡上了西頭李三埋汰的二姑娘,就因為她臉大屁股大腿粗。他說以後就讓她坐拉糞的車上,掙錢都給她。那把她娶到家裡幹什麼呢?周軍回答說,晚上睡覺。除了睡覺還幹什麼?周軍說就是睡覺,啥也不干。周軍是真的喜歡李三埋汰的二姑娘,沒事的時候就上她家前面轉悠,嚇得那個二姑娘門都不敢出。
現在,周詩云應付完周軍後就走進學校的大門。
每天都是如此,按部就班地上課,中午回家吃飯,再去上班。這種生活會一直持續下去,一直到退休為止。退休這件很遙遠的事情,無論如何想像也推演不出那時的情形。
中午到家以後,她只吃了一小半碗飯就出來去學校。吃得這麼少的原因有兩個,一是她還不餓,二是她想早點到學校和張建勛說幾句話,因為她看到沈春紅在第四節剛上課的時候就走掉了。
周詩云到辦公室里時,正看見張建勛在地中央來回踱著步子。她小聲但清晰地問:
「想什麼呢?神情那麼專注。」
張建勛停住了腳步,抬頭看著周詩云說:「沒想什麼呀。」
「不可能沒想什麼,你就是不跟我說。人每時每刻都有所思都有所想,怎麼能說沒想什麼呢?」周詩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拿起桌上的一支筆來回倒著個,想了一下,又說,「你昨天把王春來送到家了?他媽怎麼說?」
張建勛坐到周詩云的對面,回答說:「我把他送到他家門口就回來了,我也沒進屋呀。」
「其實,我沒咋相中他,就是……沒那種感覺。」周詩云忸怩著,把手中的筆放下,又拿起了一本參考書,「我也說不清,就是不像電視裡演的那樣。」
張建勛笑了,說:「就是沒有怦然心動,沒有呼吸急促的感覺。電視裡演的都是騙人的,一見鍾情很少見,都是相處以後慢慢培養。」
周詩云把書放下,雙手交叉攏住小腹,端正坐姿,說:「好像是吧。」
「詩云,你不是問我想什麼嗎?那我來告訴你。你來之前我正在想你和王春來的事。」張建勛停頓下來,把目光投注在周詩云的額頭上。過了就兩秒鐘,他又說,「王春來在昨天向回走時問我,張老師,你看周詩云這個人怎麼樣?」
周詩云急忙問:「你怎麼回答的?」
「我能怎麼說,我就說挺好的,文靜雅致,有小姑娘該有的樣子。」
「哈哈,哥,你真會說。」
「不是我會說,你就是那個樣子,我不過是在如實描述。」
「那,後來呢?」
「後來?後來他就提起他上學的事,說我教過他。」
周詩云的興致忽然高漲起來,好奇地追問道:「他上學怎麼樣啊?學習好不好?品質好不好?氣不氣人?」
張建勛認真地回憶著,然後回答說:「我教他時,他在後排坐著,挺大個個子。學習成績嘛,一般,中上游。他那時候挺老實的,也不說話。」
「哦,哥,其實你也教過我呢。」
「沒有,我真的沒有教過你。我九七年畢業就交了初一,九八年教初二,九九年又回頭教初一。」
「那你是完美地把我錯過了,我九八年上的初一。可是你真的教過我,那年國慶匯演時,我們唱的歌就是你教的。你忘了,記性不好,忘性還不錯。」
張建勛努力地回憶著,忽然一拍桌子說:
「是的,我還真想起來了。當時李素雙讓我教他們班唱歌,唱的是《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中國》。好像是教了七八天,每天下午就上你們班。當時,你班好像是在後棟房的西邊,是第幾個屋我就想不起來了。哎,詩云,以前你怎麼沒和我說這件事呢?」
因為有共同的回憶,他們的談話就熱烈起來。
「以前也沒想起來說這件事,再說也沒工夫。那段時間我鬧心巴拉的,眼巴前的事還整不過來呢,哪有心情回憶以前。那是我長得小,就坐在第二排,不顯山不露水的。你都不正眼瞅我,就瞅我們班那些好看的大個女生。」
「哎哎哎,可不能這樣說我,好像我和吳兆明是一路人似的。」
「真的,那時候你教我們唱歌時可帥氣了,可挺拔了。我還記得你左手一揮就是男聲唱,右手一揮就是女聲唱,兩手往上一揮是男女合唱。」周詩云在說話時,兩隻手臂舞動起來,以再現當時的情景,「就這樣式的,我們就唱。那個領唱的男生是誰了的?我都忘了他名了。」
周詩云說得形象,所以張建勛就把自己的思緒拉回到舊日的時光中。
「哥,你不知道,我們班一個女生叫張春艷的說,這樣的男的,以後就是不給彩禮也嫁給他。」
「哦,那她結婚沒有?她家在哪?要是沒結婚我就去找她。」
「你可別去找她,她可風流了。好像她們家挺有錢,整天騎個小坤車,打扮得可妖艷了。你要找她呀?不行,我不同意。」
「你為什麼不同意?她可是不朝我要彩禮呀。」
不知道周詩云是認真的還是裝樣子,她嘟起了嘴巴,說:「你要真的娶了她,她准得讓你當、當——」
「當王八,哈哈哈——」
兩個人同時大笑起來。
當楊艷秋的身影出現在窗下時,兩個人終止了談話。他們各自俯首在桌案上翻看著書籍,仿佛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