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勛四點多回去後,就躺在燒過炕上回想這一天的經歷。在禮堂吃過飯後,張建華沒讓他回去,而是讓他送了幾次客人,晚飯是在他那兒吃的。在吃飯時,立冬的新媳婦誇誇其談很有一番見地,真是一個外場人,開朗大方有女中男子的風範。在有意無意中,張建勛看了她的小腹,發現她的肚子微微隆起,樣子很像是懷了孕。他不敢確定,他的經驗還不豐富,他無法證實自己是不是因周詩雅的話而產生錯覺。但新媳婦的胳膊腰身與小腹不成比例確實是真的,顯然那不是因胖而起。
張建勛胡思亂想著,想到婚慶的場面,想到典禮時立冬一臉幸福的情狀,想到新娘脆生生的愛的誓言,忽然咧嘴苦笑了一下。他見了太多婚禮的場面,也見過了太多夫妻的離異或背叛,那些所謂愛的誓言那樣輕靈飄渺,都不如張紙片有分量。
張建勛正想時,忽地辦公室里一響,下了他一跳,本能地,他坐起,然後到辦公室查看,卻並沒有發現什麼。傳說學校有時鬧鬼,但張建勛這些年了卻未見一個鬼影。去年冬有幾天八點左右,西牆外總有用手推車倒牛糞的聲音,咣當——當時,張建勛還納悶,誰半夜三更的出來倒牛糞,況且附近也沒有養牛的。這樣持續幾天後,他特意去西邊查看,卻沒有他所認為的牛糞。把此等怪事說給周保存後,得到的反饋說,以前老盛活著時也聽見西邊有扔六零板的生音,哐當——哐當——這事真邪門!還有一件邪門的事,有幾日的半夜十分,張建勛總聽見後面的路上有摩托車熄火又打火的聲音,突突——突——是誰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騎摩托外出,又恰在此處熄火而且連續幾日?這著實匪夷所思!周保存說他沒聽見,不過老盛倒說起半夜裡總有人在辦公室里推桌子,桌腿與地面的摩擦也是那種聲音,突突——突——
張建勛在辦公室里查看了一圈後,並未發現異樣,就回到值宿室繼續躺倒在炕上。稀里糊塗的,他睡著了。
他醒來後,看了一下手機,現在已經十點多。有點冷,他就脫掉衣服鑽進被子裡。
張建勛再次醒來時,天已大亮。柔和的陽光斜射進來,映在西牆上,有三月末特別的溫暖。他躺在被子裡,覺得炕有點涼,就裹緊了被子,但無濟於事,他仍然感到那種冷涼正從炕面向上傳導,侵入他的骨縫中。
張建勛躺到日上三竿時才起來,他炕燒過後,也沒吃飯,又躺下,只是這時他沒有蓋被子。依然是覺得冷,冷得上牙打下牙。張建勛自我診斷是患了感冒,於是下地找了片感冒藥服下,然後又躺下。
到十點多時,他不但感覺冷,還昏沉沉的睜不開眼睛,而且骨節都痛。就在這種狀況下,他勉力支撐著到外面走了幾圈。大門鎖著,校園裡一片寂靜。頭重腳輕像踩了棉花一樣的張建勛又回到屋裡,打開電視後側躺著半看半聽。電視的畫面和伴音交替映進眼帘撞擊耳鼓,他也進入半昏睡中。在似夢非夢裡,他看見牆垛子著了火,看見窗子無限地一圈一圈擴大,看見炕面塌陷下去,自己滾入無底的深淵,看見鳴笛的汽車撞向自己然後是一片眩暈……
陽光斜射進來,太陽已過中天。
一陣手機鈴聲執拗地響過,張建勛抓起電話有氣無力地應道:
「餵——」
那邊說道:
「喂喂,你幹啥呢?給你發了那麼些QQ消息,打了兩次電話,也不見你回應。」
「我沒看手機,就在這躺著了的。」
張建勛閉著眼睛回答,語聲里顯出他的有氣無力。周詩云從他的回答里聽出了異樣,就問:
「你是不是生病了?聽你說話一點』精骨囊』都沒有,這一茬感冒可邪乎了。」
「應該是吧,我現在昏昏沉沉的,就覺得冷。」
「那就是感冒。你吃藥了嗎?早晨吃沒吃飯?」
「在早晨吃了點剩飯,然後就吃了藥。現在好多了,上午那陣兒比較重。」
「你是不是昨天凍著了?要是感冒了,昨天就應該有徵兆。」
「昨天也不冷,怎麼會凍著呢?就是,昨天感覺不太得勁,究竟哪不得勁,還真說不上來。」
「那可不一定,別看天不冷,可最容易感冒了。」
「沒事,一個大老爺們兒,一點小毛病不會把我怎麼樣。」
「那也別大意了,小病容易引起大病。要不行你就去打針吧,打針來得快。」
「不用打針,我一咬牙就挺過去。」
「啊,我先掛了,你好好養病。我下樓去買了點韭菜。」
周詩云把電話掛斷後,張建勛就翻看QQ消息。果然,有周詩云發過來的消息赫然跳出來:
你在幹什麼?
你怎麼不說話?
我十點多鐘上他店裡看了,他老實的在店裡呆著呢。
昨天晚上他又喝了酒,我問在哪兒喝的,他說你一個老娘們家家的少打聽。
我們老太太上我家了的,我把昨天的事和她說了,她就哼哈地答應。
你出門了還是睡著了?
昨天我們倆上遠大鞋城,我給他買了一雙鞋,花了二百三。鞋挺好的,趕明你也買一雙唄。
這個人,怎麼不說話?
張建勛讀完QQ消息後,又看到了兩個未接的來電,他忽然明白了夢裡的汽車鳴笛聲是因手機鈴聲而起。頭依然是昏沉沉的,他就又閉上眼睛,電視還開著,畫面不斷切換過來又切換過去。
慢慢地,他睡去,睡夢中出現各種稀奇古怪的畫面。
張建勛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來時,見日已西斜。他正思考著晚上做點什麼吃的然後再吃藥時,房門響了,周保存進到屋裡來。周保存把手裡的小盆放到桌子上說:
「詩云回來了,買了韭菜包的餃子。她說你感冒了,讓你三嬸送餃子來,可是門鎖著,你三嬸回去後讓我過來。我跳牆過來的,差點沒摔了。」
「三叔,還得麻煩你,真是過意不去。」
「說哪去了?再說就見外了。」
「詩云回來了?」
「是呀,她回來買的韭菜和蝦。這餃子可好吃了,你趁熱吃,涼了就沒有味道了。我回去,你吃完了好好養病。」
張建勛支撐著站到地上,被周保存又按坐在炕沿上:
「別下地了,我拿著鑰匙把門開開,再從外邊把門鎖上。明天早晨詩云上班時,讓她早點過來把門開開。」
周保存說完,轉身向外走去。張建勛沒有出門送他,他虛弱得很。
過了十幾分鐘,張建勛到桌子前拿過那個小盆兒,再把裡面的小半碗醬油放到炕上,然後抓起餃子吃起來。他吃不出什麼滋味,只是想像著餃子很香。在吃到七八個時,忽然他的一行淚水流下來,滴落在醬油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