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好像比往年早,第一場雪下過後沒有化掉,於是酷寒便漸漸襲擾上來。
已經好多天沒上門衛室了,不知道老趙還惦記不惦記周福建後續的故事。上次,周福建在半真半假地講故事給老趙聽時,老趙好奇地興奮地抻長了脖子,一副心嚮往之的模樣。現在,張建勛收到了沈春紅的微信消息:
建勛,我看趙國強又上周詩云跟前黏黏糊糊的,就心裡膈應。你可要小心,別當沒事人似的。俗話說得好,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慢慢地趙國強就得把詩云劃拉到手。我看趙國強上周詩云跟前套近乎,就套話引話,他說王春梅鼓勵他,愛一個人就大膽地追求,別瞻前顧後怕做怕右。王春梅最壞,她就在裡邊挑撥。還有,趙國強說,你們有肝癌家族病,你現在也是肝那裡疼,怕不是好事。趙國強說,如果愛她就應該得到她,不能讓你得到她最後落得個雞飛蛋打,那不是害她嗎?我說的都是為你好,你真得好好想想。最後我提醒你,趙國強再上周詩云跟前套近乎時,你別躲出去。
張建勛讀完這一大段話後,把手機放到上衣口袋裡。他抱起雙臂,將頭靠在椅背上,作深深的思考。沈春紅的微信消息沒有文采,但意思表達清楚了。他有些疑問,誰告訴趙國強自己上腹部疼呢?沈春紅?她不能。那是周詩云。好像也不大可能。真是奇了怪了!如果是周詩云說的,那無疑是她在釋放一種信號,讓趙國強不再有顧忌,盡可以大膽地追求。他只對她們兩個人說起過上腹部疼痛的事,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想到這時,他忽然手捂住肝區,他的上腹部不再有刀剜似的疼,而是有絲絲拉拉不間斷的疼。這種疼不強烈,不用刻意去忍受。什麼時候有這樣的情況,他忘了。因為這種疼,他更堅信自己不久的將來也會和建平一樣,在可預見的時間內,撒手人寰一去不復返。
周詩云會把自己上腹部疼痛的事說給趙國強嗎?因為有這樣的疑問,張建勛忽然對周詩云產生了看法,他無法定位這種看法的類屬,只是覺得心裡堵得慌。
天氣冷,周保存家就早早地殺了豬。在殺豬那天,張建勛拉著周詩云去了。從本心來講,他不想在周保存家住下,他打定主意吃完就回城裡。但周保存說要刷洗收拾歸置,靠三嬸一個人終歸不行,畢竟她年歲大了身體吃不消,因此周詩云留了下來。周詩云留下,張建勛也就留住下來,明天還要給趙守志送豬肉,僅憑周詩云如何扛得動?把豬肉送到趙守志樓上再把周詩云送到鴻源小區後,周詩云說:
「回去還得生爐子,再不你住下?」
這不是不容違拗的話,張建勛聽得明白,就說:
「不了,我回去還得洗一下衣服,你們家這兩天人多,煙燻火燎的身上全是味。」
張建勛走了。從倒車鏡里,他看見周詩云還站在原地,手裡拎著裝有血腸酸菜的塑膠袋。在這一刻,張建勛想調轉車頭,重回到周詩云的身邊。
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後,他沒有生爐子,只把電褥子打著。他等被子裡有熱乎氣,就鑽進去,並裹緊了被角,不讓一絲風滲透進來。天氣尚早,現在才兩點多,太陽還高高地掛在天上,暗白無力。
明天是周一了。十一月里的第三個周一與往年有什麼不同嗎?好像沒什麼兩樣,只有心境的不同。
張建勛就這樣躺著,想著心事,思緒萬端感慨也萬端。直到太陽落山後,他才爬起來,信步來到外面,裝作悠閒的樣子踱到前邊的大街上。大街與巷口的交角處,那幾個常聚集的老頭都不在了,他們怕冷不出來了。這一兩個月來,張建勛已熟悉了他們,能叫出他們的名字。他們來自不同的行業,在他們講述過往時,張建勛好似看到了另一個不同的世界。
張建勛在拐角處站了一會兒,又向前走去。七拐八拐的到周詩云住的宏源小區後,他走了進去。在周詩云的樓下,張建勛仰臉看著,窗簾正被拉起,能看見一個身影在窗前閃現。窗簾拉上了,只有燈光透出來。
張建勛在周詩云的樓下這站了很久才轉身離開。在離開時,單元門嘎噠一聲響,有人出來。在此時,他希望出來的是周詩云。他甚至幻想周詩云出來後叫住了他,引領他到樓上,並把他留宿下來。但出來的不是周詩云,而是一個胖大的男人,他欻欻地向東走去,消失在暗夜中。
張建勛到十字街的廣場時,手機鈴聲響了。他接起道:
「詩云,你還沒休息呢?」
手機里傳出周詩云的聲音:「不能這麼早就休息吧,還不到六點。」
「嗯,天短夜長了,現在休息還確實早。」
「哎,你吃晚飯了嗎?」
「不餓,就沒吃。我現在一看見肉就噁心,吃多了肉還不舒服,我就是沒有吃肉的命。你看周景鵬,吃大片肉就跟吃小生菜小白菜似的。」
「你現在在哪裡?」
「我在十字街的廣場上呢。」
「那裡還有扭秧歌,跳舞的嗎?」
「沒有啦,他們都嫌冷。」
「我怎麼感覺你到我樓下來了?」
張建勛聽完周詩云的這句話,心裡一驚,他覺得周詩云的第六感很準。沉吟了一會兒,他答道:
「沒有去過,我從我們前邊的道一直向西走沒往那邊繞。」
「你來吧,上樓上,你那屋裡冷。明天早晨,從我這兒直接上班。」
在此刻,張建勛的眼淚不爭氣地流了出來。他努力地抑制住自己,不讓自己的聲音有異樣,說:
「不去了。掛斷電話吧,凍手。」
張建勛掛斷電話就向回走,到家後馬上給沈春紅髮微信消息:
趙國強怎麼知道我肝區有點疼?
馬上,沈春紅回復道:我也不知道他怎麼知道的。
可能意識到自己的話像繞口令一樣,沈春紅又追加了一句:
我沒說,不明白他怎麼知道的。
張建勛只瞄了一眼微信界面,沒有立刻回話。他脫掉衣服鑽進被子後,才說:
是不是王春梅告訴他的?可我也沒和王春梅說我右上腹有時一剜一剜地疼啊。
張建勛發過消息後十幾分鐘也不見沈春紅的回覆,因此他猜想周德東在家。於是,他便把手機放到一邊,閉起眼睛復映白天的種種畫面。慢慢地,他睡著了。半夜時分醒來後,他拿起手機看,見沈春紅髮來了好幾條消息:
好像是王春梅和趙國強說的,明天我套套他的話。
我家犢子不在家,說是和大劉他們喝酒去了。
建勛,剛才我肚子疼,我去衛生間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