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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橄欖枝(上)

2026-06-08 03:58:41 作者: 按土

  「你這麵條巴適得板。」阿帆笑了笑,端起已經做好的麵條,開始吃了起來,「看樣子我中午會在蔣老闆那邊吃飯,這些土豆絲,你拿去做酸辣土豆絲吧。」

  「行。」封政呲溜了一口麵條,「可惜這次沒口福吃蔣老闆的蔣排骨。」

  「到時我看看打包回來給你吃。」

  「那巴適得板!」封政大喜,一臉嚮往起來,「上次在蔣老闆那吃到的蔣排骨,講好吃哩。」

  「我可不敢百分百保證能打包。」阿帆笑了笑,不緊不慢地吃著早餐。

  待得刀具放回原位,灶台擦拭乾淨之後,兩人就推開實訓廚房的門,走出了教學大樓。

  晨霧已經散去。

  一牆之隔的豆瓣曬場上,傳來愈發濃郁的醬香。

  阿帆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新豆瓣醬的生辣味兒,一年豆瓣醬的沖味兒,三年陳豆瓣的焦糖味兒,加上五年陳豆瓣的醇厚味兒……正一層一層撬動著他的鼻腔。

  他突然想起家裡的火塘,每次爺爺讓他聞木姜子醬的時候,味道也是一層一層。

  只不過,涼山家裡的木姜子醬都是埋在在火塘旁的暖土上,得等上幾個月甚至更長時間。

  

  和這邊曬場豆瓣暴露在陽光下完全不一樣。

  聞著豆瓣香,阿帆腦海中忽然浮現起爺爺搗鼓木姜子醬時的身影。

  他忽然間有點想回涼山了。

  他想爺爺奶奶了。

  他想家了。

  ……

  穿過國道,阿帆就看到了蔣家豆瓣廠的招牌,斑駁的漆皮點綴在木頭上,印著「蔣氏豆瓣醬」這幾個字。

  廠區其實並不大,但那幾十口缸卻是這家豆瓣廠的最大王炸。

  阿帆來過一次,知道廠區裡邊的豆瓣都是按照年份進行排列的。

  八點到了,蔣老闆手裡握著長柄木鏟,來到廠門口堆著的空陶缸旁,衝著阿帆揮了揮手。

  「阿帆早上好!」

  「蔣老闆早!」阿帆掃視了一下眼前人,五十多歲,褪色的圍裙上早已經沾滿了洗不掉的豆瓣漬。

  「一大早讓鄭老師給你電話過來幫忙,實在是有些不好意思。」蔣老闆說著便招手道,「阿帆,來,幫我聞聞這一缸看看安不安逸。」

  阿帆走了過去。

  蔣老闆熟練地將木鏟插進了眼前的一個陶缸里。

  不過,他卻是只翻了一次就停下了,把木鏟推到缸邊,偏轉過頭,看向阿帆。

  「阿帆,怎麼樣?」

  事實上,阿帆在蔣老闆開蓋,將木鏟插進缸里的時候,就已經聞出了門道。

  這算是發酵一年左右的新醬。

  確切來說,時間上應該還不足一年。

  生辣椒的味兒實在是太沖了。

  阿帆並沒有急著回答,而是湊上前,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十數秒之後,阿帆睜開眼,看向蔣老闆:「這缸翻晚了點。」

  「晚了?」

  「嗯,上次翻的時候是什麼時候?」

  「前天中午。」

  「我記得前天中午下了大雨。」

  蔣老闆想了想,點頭道:「哦對,確實是下了,應該是上午的時候下的,下了兩個來小時的樣子,我當時也不夠人手,那天早上雨沒下的時候翻了一缸,臨時有事出去了,這缸是那天中午雨停了才翻的。」

  「其實前天早上翻缸最安逸,就差了幾個小時,味兒會有些不同。」

  「是嗎?」蔣老闆聞言,將臉湊到缸邊,聞了半天,「這不都一樣很沖嗎?」

  「仔細聞的話,肯定會不一樣。」阿帆說,「下雨之後,陶缸會吸收空氣中的水汽,醬的發酵速度會變,你等雨停後翻,就晚了,不信,你可以翻一下那天早上你翻的那缸,仔細對比一下。」

  蔣老闆將信將疑地照著阿帆的話做了。

  他打開另一缸豆瓣,同樣用木鏟插入缸中翻了一下就停下,然後湊到缸邊聞了起來。

  半響,蔣老闆直起腰身,看向阿帆的眼神充滿了不可思議。


  「就這半天時間的差異,你都聞出來了?」

  阿帆點了點頭,他並沒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蔣老闆,現在你翻這缸還來得及,要是等太陽再辣點,就過了。」阿帆指著翻晚的那缸豆瓣說道。

  蔣老闆沒說話,抄起木鏟開始翻缸,手法快而穩。

  只見蔣老闆手中的木鏟,像長了眼睛一般,從缸邊開始,向下兩寸,繞一圈再往中心收斂。

  蔣老闆的翻缸的手法,跟學校實訓課教的攪拌方式完全不一樣。

  阿帆一邊看著,一邊暗暗記了下來。

  翻完最後一鏟,蔣老闆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把木鏟往缸邊上一架,「阿帆,你這鼻子講靈哩,跟我來。」

  說著,他便領著阿帆走出廠區,穿過旁邊的院子,來到了廚房區域。

  廚房看起來不大,可阿帆的眼帘卻被一個大的不鏽鋼鹵鍋霸占了。

  咕嘟著的香氣,從鍋蓋縫隙里飄出。

  阿帆的腳步頓了下。

  這是加了三年陳豆瓣的滷料。

  那特有的焦糖味,他能聞得出來。

  蔣老闆從鹵鍋里撈出一扇排骨,肉已經完全鹵透。

  只需要輕輕一抽,深醬色的肉就能從骨頭上脫落。

  他帶上一次性手套,抄起案板上的刀,手起刀落,幾塊肉很快擺在盤子裡。

  他又從旁邊的小灶鍋里舀了一小碟油亮紅潤的蘸汁。

  阿帆眼睛亮了。

  「來,阿帆,蔣排骨,郫都名小吃,我們家做了三十幾年了。」

  他把盤子端到阿帆面前,指了指蘸汁:「你鼻子講靈,坌這個吃吃看看。」

  「我先來一口。」

  阿帆笑著拿起筷子,夾了一塊。

  已經鹵透的蔣排骨,其實不用蘸醬汁就夠味兒了。

  阿帆沒蘸醬,吃了一口。

  豆瓣的醬香滲透在肉里,咸鮮味兒還帶了點甘。

  蔣老闆拿起抹布擦拭灶台。

  阿帆夾起第二塊,蘸了蘸汁水,又吃了一口。

  蘸汁裡邊的豆瓣醬帶著一股辣勁,發酵後特有的鮮味充滿了整個口腔。

  阿帆嚼著,對比第一口的感覺,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並沒有開口,又夾了一塊排骨,這次蘸的汁水更多了。

  吃完後,他放下筷子。

  「蔣老闆,您這滷料和蘸汁,用的不是同一批豆瓣。」

  阿帆這話讓蔣老闆手中的擦拭動作一頓。

  四目相對。

  阿帆再次開口道:「滷料用的是三年的醬,蘸水是一年的醬,比較沖。」

  「講厲害啊!」蔣老闆聲音顯得有些激動,「你是怎麼判斷出來的?」

  「三年的陳醬,鹹味深,焦糖香氣會浸潤在肉里,吃完後會回甘。」阿帆回答道,「而您這一年的陳醬,辣味兒沖,帶著鮮味往上提,剛好把浸潤在肉里的滷料陳醬香提起來。」

  「不愧是鄭老師評價最高的大學生!」蔣老闆由衷地豎起了大拇指,「阿帆,你猜一下,我就這個搭配試了多久?」

  阿帆搖頭。

  「一年多!」蔣老闆說,「一年陳醬做蘸汁,三年陳醬做滷料,這個組合我試了兩三千次才定下來,結果被你吃一口就吃出來了……」

  「是三口。」

  蔣老闆沉默了數秒,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雙指夾起,準備點菸的時候,他開口稱讚道:「看來,你不僅僅是鼻子講靈,就連這舌頭,也講厲害啊。」

  阿帆就笑。

  「阿帆,你在這學校學了幾年?」

  「今年第五年了。」

  「看來五年時間,學校教的非常全面。」

  「不能全說是學校教的吧。」阿帆應道,「我爺爺其實也是做醬的。」

  「哦?」

  「在涼山做木姜子醬。」

  「有啥子區別?」

  「他做木姜子醬也是要等,幾個月,一年,兩年……跟這豆瓣一樣,都是不能急的。」


  聞言,蔣老闆差點把剛點上的煙掐滅。

  「你是五年制大專的吧?」

  「嗯,今年六月份畢業。」

  「畢業了來我這吧,待遇我現在就跟你談。」

  阿帆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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