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之域的硝煙,用了整整三天才徹底散盡。
虛空中漂浮著無數扭曲的金屬殘骸,有的還在冒著微弱的火光,那是三十艘突擊艦和十七艘主力戰艦最後的痕跡。遠征一號的艦體上布滿了焦黑的彈痕,左舷的主炮甚至被攔腰炸斷,露出了裡面猙獰的金屬骨架。
沒有勝利的狂歡,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陳立天站在艦橋的舷窗前,看著外面那片被鮮血染紅的星空。他的手裡攥著一份陣亡名單,紙張已經被他捏得皺巴巴的。名單上的每一個名字,都曾是活生生的人,是跟著他從銀河系一路殺到寂滅之域的兄弟。
「統計結果出來了。」辰星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本次戰鬥,我們共損失戰艦四十七艘,陣亡官兵一萬兩千三百六十七人。噬族五萬艘主力艦隊全部被殲滅,影衛艦隊無一逃脫。」
陳立天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他抬起手,對著那片殘骸林立的虛空,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艦橋里的所有人,都跟著他舉起了手。
肅穆的軍禮,在寂靜的虛空中,向那些用生命鋪就勝利之路的戰士們,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把所有犧牲戰士的銘牌,都刻在遠征一號的紀念牆上。」良久,陳立天才放下手,聲音低沉而堅定,「告訴所有人,他們的犧牲沒有白費。我們關閉了第一道主維度裂隙,為銀河系爭取了時間。」
「明白。」
「命令艦隊就地休整。」陳立天繼續下令,「所有戰艦進行緊急維修,補充彈藥和能源。醫療部門全力救治傷員,優先保障藍汐指揮官的恢復。」
命令下達後,整個遠征艦隊立刻忙碌了起來。工程艦穿梭在殘骸之間,回收可用的零件;運輸艦將物資從補給艦轉移到各艘戰艦;醫療艙里,躺滿了受傷的戰士,醫護人員們爭分奪秒地搶救著每一個生命。
遠征一號的最高級醫療艙內,藍汐靜靜地躺在透明的醫療艙里。她的臉色依然蒼白如紙,身上連接著無數根監測管線。淡藍色的營養液,正一滴滴地注入她的體內。
陳星宇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醫療艙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藍汐。他的手裡緊緊攥著那本已經失去光芒的舊帳本,脖子上的星塵族族徽也變得暗淡無光,像是一塊普通的石頭。
「陳叔叔,藍汐姐姐什麼時候才能醒啊?」陳星宇抬起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陳立天,大眼睛裡滿是擔憂。
陳立天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柔聲道:「很快就會醒的。藍汐姐姐很勇敢,她只是太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覺。」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無比沉重。醫療官已經告訴他,藍汐不僅耗盡了所有的星塵之力,還遭到了噬族主腦意志的直接反噬。她的靈魂受到了嚴重的創傷,能不能完全恢復,還是一個未知數。
這三天裡,陳立天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這裡。他看著醫療艙里那個虛弱的身影,心裡充滿了自責。如果當初他能再堅決一點,不讓藍汐一個人進入裂隙之心,她就不會受這麼重的傷。
就在這時,醫療艙的監測儀突然發出了一陣急促的滴滴聲。
藍汐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然後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藍汐姐姐醒了!」陳星宇興奮地大喊道。
陳立天立刻按下了醫療艙的開啟按鈕。透明的艙門緩緩升起,他快步走到床邊,握住了藍汐冰涼的手。
「藍汐,你感覺怎麼樣?」
藍汐的目光有些渙散,過了好一會兒,才聚焦在陳立天的臉上。她虛弱地笑了笑,聲音輕得像羽毛:「我沒事……讓你們擔心了。」
「太好了,你終於醒了!」陳立天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水……」藍汐輕聲道。
陳星宇立刻端來一杯溫水,小心翼翼地餵給藍汐喝。
喝了幾口水後,藍汐的精神好了一些。她看向陳星宇脖子上的族徽,又看向他手裡的舊帳本,眼神變得溫柔起來。
「星宇,謝謝你。」藍汐摸了摸他的頭,「如果不是你,姐姐這次就真的回不來了。」
「這是我應該做的!」陳星宇挺起小胸脯,驕傲地說,「凌月阿姨在天上看著我們呢,她一定會保佑我們的!」
提到凌月,藍汐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她輕輕撫摸著帳本上那兩個已經褪色的「希望」二字,低聲道:「是啊,她一直都在。」
就在這時,藍汐的身體突然猛地一顫。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怎麼了?」陳立天立刻緊張地問道。
「別說話……」藍汐閉上眼睛,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我……我看到了一些東西。」
剛才在她觸碰帳本的那一刻,一股微弱但清晰的信息流,突然從族徽和帳本里湧入了她的腦海。那是凌月在臨死前,用最後的生命能量,封印在這兩件物品里的記憶碎片。
這些碎片雜亂無章,充滿了破碎的畫面和聲音。有星塵族滅亡時的慘烈景象,有噬族主腦猙獰的面孔,還有一張巨大的、布滿了紅色標記的星圖。
藍汐集中精神,努力梳理著這些混亂的信息。隨著記憶碎片一點點拼湊完整,她的臉色越來越凝重,身體也開始微微發抖。
「藍汐,到底怎麼了?」陳立天焦急地問道。
藍汐緩緩地睜開眼睛,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絕望。她看著陳立天,聲音顫抖著說道:「我們……我們都錯了。」
「錯了?什麼錯了?」
「第一道主維度裂隙,根本不是噬族的主力進攻方向。」藍汐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道,「凌月留下的資料顯示,噬族在寂滅之域,一共打開了十道主維度裂隙。」
「十道?」陳立天和陳星宇同時驚呼出聲。
「沒錯。」藍汐點了點頭,「我們之前摧毀的十七道小型裂隙,只是這十道主裂隙的分支。而我們剛剛關閉的這道,只是十道主裂隙中最薄弱的一道。」
她伸出手,在空中畫出了一個巨大的星圖。星圖上,十個紅色的光點,分布在寂滅之域的各個角落,形成了一個詭異的圓形陣法。
「你們看,這十道主裂隙,組成了一個『維度吞噬陣』。」藍汐指著星圖上的光點,繼續說道,「這個陣法的作用,是將整個寂滅之域的維度能量,全部匯聚到一起,然後一次性打開一個足以讓噬族主腦本體通過的超級裂隙。」
「我們關閉了第一道裂隙,不僅沒有阻止這個陣法,反而……反而激活了它。」
「什麼?!」陳立天猛地站了起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是的。」藍汐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這個陣法的設計,就是只要有一道裂隙被關閉,其他九道就會立刻加速充能。根據我剛才感應到的能量波動,剩下的九道主裂隙,已經全部進入了激活狀態。最多三個月,它們就會同時打開。」
「三個月……」陳立天喃喃自語,感覺一陣天旋地轉。
他們用了近一個月的時間,付出了一萬多人的生命,才關閉了最薄弱的一道裂隙。而現在,剩下的九道更強的裂隙,將在三個月後同時打開。到時候,就算他們拼盡整個遠征艦隊的力量,也絕對不可能全部阻止。
「而且,這還不是最可怕的。」藍汐繼續說道,聲音越來越低沉,「噬族的真正目標,從來都不是寂滅之域。它們的目標,是整個本星系群。」
「凌月的記憶里顯示,噬族主腦已經在銀河系、仙女座星系、三角座星系等多個星系,都埋下了維度種子。只要寂滅之域的超級裂隙打開,這些種子就會同時發芽,在各個星系打開無數道維度裂隙。到時候,整個本星系群,都會變成噬族的獵場。」
醫療艙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陳立天靠在牆上,感覺渾身冰冷。他原本以為,只要遠征艦隊能在寂滅之域關閉所有的維度裂隙,就能保衛銀河系的安全。但現在他才知道,他們面對的,是一個多麼龐大、多麼可怕的陰謀。
就在這時,艦橋的通訊器突然發出了一陣刺耳的警報聲。
緊接著,辰星焦急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陳指揮!不好了!我們收到了來自銀河系的緊急求援信號!信號是加密的,來自華國太陽系艦隊司令部!」
陳立天和藍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深深的擔憂。
「立刻接過來!」陳立天沉聲道。
下一秒,一個模糊的全息投影出現在了醫療艙里。投影里的人穿著華國海軍的軍裝,臉上滿是血污和疲憊。他的身後,是熊熊燃燒的戰艦殘骸。
「這裡是華國太陽系艦隊司令部……這裡是華國太陽系艦隊司令部……」那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靜電噪音,「緊急呼叫遠征艦隊!緊急呼叫遠征艦隊!」
「我是陳立天。」陳立天立刻說道,「發生什麼事了?」
「陳指揮!噬族……噬族在銀河系打開了維度裂隙!」那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就在三天前,一道巨大的維度裂隙突然出現在了獵戶座懸臂。無數的噬族戰艦從裡面湧出來,已經攻占了我們七個殖民星!」
「什麼?!」陳立天瞳孔驟縮。
「地球也遭到了攻擊!」那人繼續說道,「太陽系艦隊已經損失了三分之二的兵力,我們快撐不住了!請求支援!請求遠征艦隊立刻返回銀河系支援!」
話音未落,全息投影突然劇烈地閃爍了一下。緊接著,傳來了一聲巨大的爆炸聲。
「喂!喂!聽得見嗎?」陳立天大聲喊道。
但通訊器里只剩下了滋滋的靜電噪音。
全息投影消失了。
醫療艙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藍汐緩緩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蒼白的雙手。她的星塵之力,現在只恢復了不到三成。而剩下的九道主裂隙,正在寂滅之域的深處,瘋狂地充能。
銀河系,已經戰火連天。
寂滅之域,危機四伏。
他們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如果返回銀河系支援,那麼剩下的九道主裂隙將在三個月後同時打開,到時候整個本星系群都會滅亡。
如果留在寂滅之域繼續關閉裂隙,那麼地球和銀河系,很可能在他們回去之前,就已經被噬族徹底占領。
陳立天緊緊地攥著拳頭,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滲出了鮮血。
他看向窗外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又看向醫療艙里虛弱的藍汐,和身邊一臉茫然的陳星宇。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辰星,立刻召集所有指揮官,到艦橋開會。」陳立天的聲音,透過通訊器,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我們必須做出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