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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碎瓷

2026-06-11 20:39:31 作者: 李炎之

  夜色漫過亂葬崗的荒脊,將墳頭的影子揉成一團模糊的墨。

  他坐回義莊門檻,掌心早已恢復慣有的蒼白,所有來自遺物的觸感餘溫,都隨夜風散得乾淨。

  懷裡空蕩蕩的,像一口久未蓄水的枯井,等著下一份執念落進來,又在下一次交付後,重歸空寂。

  膝頭銅鈴靜臥,鈴腔裹著一層薄塵,在暗裡沉睡著。

  不知過了多久,一股清冽的冷意順著荒草爬來,混著泥土與碎瓷碰撞的微澀氣息。

  叮——

  鈴聲清透,帶著一點脆裂的顫音,像是薄瓷被夜風輕輕碰響。

  荒草深處,一道纖細的身影緩緩飄出。

  女子一身洗得褪色的素色布裙,裙擺邊緣磨得毛糙,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捲走。

  她的長髮松松挽在腦後,沒有簪子,只用一根褪色的紅頭繩束著,發梢沾著細碎的泥點。

  周身縈繞著淡淡的冷意,腳步極輕,飄行時裙角不晃,像是沒有重量。

  是個守著舊宅終老的女子亡魂。

  行至義莊門前,她微微屈膝,姿態恭謹,魂魄在夜色里微微發顫。

  「守莊的人。」

  清淺的意念漫入感知,裹著幾分沉寂歲月的寒涼。

  

  她一輩子沒離開過鎮子,守著鎮上那間祖傳的老宅院。

  年少時曾與外鄉書生定下婚約,書生臨走前,留下一對青瓷小杯,約好科考歸來,便以杯為聘,登門迎娶。

  書生一去杳無音信。

  春去秋來,青絲熬成白髮,婚約在歲月里慢慢腐朽……

  她沒有改嫁,守著空蕩蕩的院子,日日擦拭那對青瓷杯,一等,便是一輩子。

  直到某個深秋寒夜,她靠在窗邊,握著其中一隻杯子,在漫長的等待里,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魂魄離體時,手中的青瓷杯墜落在地,裂出數道深紋,細碎瓷渣四散崩飛,融進塵土,唯有幾片大塊瓷身,停落在腳邊。

  「我只留住了這幾片。」

  「那間屋子,我再也踏不進去了,每一次靠近,纏了半生的執念,都會扯著魂魄往後退。」

  女子抬手,虛影在身前懸定,幾片帶著冰紋的青瓷碎塊,靜靜浮在半空。

  瓷片邊緣鋒利,釉色瑩白,裂紋里沁著經年的塵垢,缺角處蒙著一層薄灰,是摔落時崩碎的痕跡。

  這是第十件遺物,瓷質,冷硬脆薄,冰紋細密。

  「另一隻杯子,還在老宅的木櫃裡。」

  「求你,把這些碎瓷,送到那間老宅。」

  「放在完整的杯子旁就好。」

  「不必尋人,不必言語。」

  「讓它們,湊回一對。」

  執念極淡,沒有怨恨,沒有不甘,只是一場跨越半生的等待,想在死後,補上那一場破碎的圓滿。

  他伸出手,接過那幾片碎瓷。

  指尖觸到瓷面,冰涼刺骨,鋒利的邊緣輕輕刮過指腹,留下一瞬細微的刺痛。

  瓷片很輕,涼意順著指尖往手臂里鑽。

  他將碎瓷攏在掌心,起身踏入夜色。

  鎮子在亂葬崗南側,穿過兩片林地便能抵達。

  入夜后街巷寂靜,只有零星幾盞油燈亮著,映著斑駁的土牆。

  那間老宅藏在巷子最深處,院門斑駁,門環鏽蝕,院牆爬滿乾枯的藤蔓,一看便是許久無人打理。

  他貼著牆根的陰影走到院門前,院門虛掩,輕輕一推便開了。

  院內荒草漫階,正屋的木窗緊閉,月光透過窗紙,隱約在地上投下一片昏白。

  他緩步走入屋內,塵埃在月光里輕輕浮動。

  靠牆立著一隻老舊的榆木柜子,櫃門半掩,女子的意念曾在託付中提過,杯子便收在櫃內。

  他在櫃門前極短地頓了一瞬,隨即伸手,輕輕拉開櫃門。

  一隻完整的青瓷小杯,靜靜臥在櫃底,杯身瑩潤,冰紋蜿蜒,靜靜臥在陰影里。

  他蹲下身,將幾片碎瓷,輕輕擺在完整杯子的旁邊。


  月光落在瓷片的裂紋上,像是一場遲到了半生的重逢。

  做完一切,他轉身退出屋子,輕輕合上櫃門,掩好院門,不留半點痕跡。

  踏上歸途時,懷裡依舊空蕩蕩的。

  沒有暖意,沒有餘溫,沒有任何執念的氣息留下來。

  就這樣一步一步的往回走去,每一步的間距像是用尺量的一樣,看上去毫無差錯。

  夜風微微的吹過林間,風吹樹葉聲像極了閨中女子半夜時分的嗚嗚嚶咽隨著他到亂葬崗。

  他坐回門檻,指尖摩挲著膝頭的銅鈴。

  風掠過西側荒坡,拂過那截銅石殘片。

  方才沾染的瓷冷氣息,順著夜風拂過紋路,卻沒有喚醒任何震顫。

  殘片靜立,青銅棺沉寂,銅鈴安臥不動。

  他垂眸,望著漫過腳面的荒草。

  等待,還在繼續。

  風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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