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頭懸在頭頂,毒辣的陽光潑灑在廢棄窯場的殘垣斷壁上,磚體被曬得發燙,可陰影里的陰冷卻絲毫未減。
少年亡魂依舊蜷縮在角落,只是不再發抖,透明的身影在日光下泛著極淡的白光,像是隨時會被陽氣蒸散。
他怯生生地望著站在枯藤外的人,嘴唇微微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只有一縷細碎的意念,帶著未散的惶恐,輕輕飄了過來。
「守莊的人……」
這是第一個在白日裡找到他的亡魂。
以往的亡魂,只會在暮色降臨、陽氣褪去之後,才敢順著荒草的陰影,飄到義莊門前。
而此刻日頭正盛,陽氣最濃,少年的魂魄本就虛弱,每多待一刻,身影便會淡上一分,可他依舊不敢離開這片陰影,不敢靠近那道藏著黑影的裂縫。
他沒有開口,只是靜靜站著,等著少年說出託付。
少年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地面的泥土,可指尖穿過土層,什麼也抓不住。
他沉默了許久,才再次傳來意念,聲音裡帶著哭腔,還有藏不住的愧疚。
「我叫小瓦片,家在鎮子東頭的破窯院。」
「三個月前,我偷偷跑到這裡玩,窯頂的磚忽然塌了,砸在了我身上。」
「我死了之後,魂魄一直飄在這裡,不敢回家,也不敢走遠。」
少年抬手,摸了摸肩頭那道模糊的暗色痕跡,那是窯磚砸落時留下的致命傷。
他的魂魄被困在這片廢棄窯場,日復一日地重複著死亡前的恐懼,直到昨夜,荒坡傳來那陣沉悶的嗡鳴。
「昨天夜裡,地下忽然開始震動,窯壁裂了一道大口子。」
「然後它就從裡面鑽出來了。」
少年的聲音猛地發顫,目光下意識地望向窯壁深處那道裂縫。
黑影已經徹底退了進去,可裂縫裡依舊透出一股陰冷的氣息,像是有一雙眼睛,正隔著黑暗,死死盯著他們。
「它一直在追我,我躲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時候,它差點就抓到我了。」
「我不敢去別的地方,只能躲在這裡,等著太陽出來。」
「可太陽一落,它還會出來的。」
少年的意念越來越急,透明的身影因為情緒波動,開始微微晃動。
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白日的陽氣在一點點侵蝕他的魂魄,而夜晚的黑影,會徹底將他吞噬。
他抬起頭,望著眼前的守莊人,眼中滿是哀求。
「我知道你能幫我。」
「我有一個陶哨,是我爹生前給我做的,我一直帶在身上。我死的時候,陶哨掉在了窯場的土堆里。」
「我奶奶眼睛瞎了,耳朵也不好,她每天都會在桌上擺我的碗,等我回家吃飯。她只能聽見我的哨聲,聽見哨響,就知道我回來了。」
「求你,幫我把陶哨找出來,送到我奶奶手裡。」
「告訴她,我去很遠的地方了,不能再陪她了。」
「不用多說什麼,把陶哨放在她手邊就好。」
「她一摸到陶哨,就知道是我回來了。」
少年的話音落下,懷中的銅鈴輕輕顫了一下。
鈴音很輕,卻穿透了正午的熱風,落在少年的魂魄上,讓他微微晃動的身影,暫時穩定了下來。
他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這份託付。
少年臉上露出一絲感激,他伸手指向窯場西側的一個土堆,意念再次傳來。
「陶哨就埋在那個土堆下面,我當時被砸倒的時候,手裡還攥著它,後來手鬆了,就滾進土裡了。」
他順著少年指的方向望去,西側的土堆上長滿了雜草,土色發黑,是當年燒窯剩下的爐渣堆積而成。
他緩步走過去,蹲下身,伸手撥開表層的雜草。
爐渣的顆粒很粗,硌得指尖微微發疼。
他順著土層一點點往下挖,泥土裡混著碎磚和炭灰,帶著一股燒焦的味道。
挖了約莫半尺深,指尖觸到了一個冰涼堅硬的東西。
他將那東西從土裡挖了出來。
是一個巴掌大小的陶哨,用紅陶燒制而成,表面粗糙,刻著簡單的花紋,哨口處被常年握持磨得發亮。
陶哨的邊緣有一道細小的裂紋,是被窯磚砸落時震裂的,泥土嵌在裂紋里,洗不去歲月的痕跡。
這是第十三件遺物,陶質,粗糲溫熱,帶著泥土與煙火的氣息。
他將陶哨上的泥土擦乾淨,輕輕握在掌心。
粗糲的陶面貼著皮肉,帶著一絲殘留的孩童體溫,還有少年藏在陶哨里的,對家人的全部牽掛。
那股從殘片裡獲得的沉穩力量,在掌心輕輕流轉,與陶哨的溫度交融在一起,沒有絲毫排斥。
少年看到陶哨,眼睛亮了起來,透明的身影里,終於透出一絲暖意。
「就是這個。」
「我奶奶最喜歡聽我吹這個了。」
他將陶哨攏在掌心,起身望向鎮子的方向。
日頭已經開始西斜,陽光不再那麼毒辣,可距離天黑,只剩下不到兩個時辰。
他轉身,朝著窯場門口走去。
少年亡魂跟在他身後,飄得很慢,身影在日光下越來越淡。
走到窯場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少年。
少年也停住了腳步,不敢再往前踏出一步。
窯場之外,是毫無遮蔽的日光,他的魂魄撐不住那樣強烈的陽氣。
「我在這裡等你。」
少年的意念很輕,帶著一絲不安,卻又充滿了信任。
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踏入了日光之中。
熱風卷著塵土撲面而來,陶哨在掌心微微發燙。
他能感覺到,少年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背上,直到他走出很遠,那道目光才漸漸消失。
鎮子東頭的破窯院,離廢棄窯場不算太遠,步行約莫半個時辰就能到。
一路上,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周遭的陰氣比往日濃重了許多。
路邊的荒草下,牆角的陰影里,偶爾會閃過一絲極淡的黑氣,像是被荒坡的餘震驚醒,正在四處遊蕩。
這些都是比黑影更微弱的陰穢,沒有攻擊性,只是漫無目的地飄著。
可它們的出現,印證了他的猜測——整個亂葬崗乃至鎮子外圍的陰陽平衡,已經被徹底打破了。
銅鈴輕輕顫動,感知著周遭這些細微的變化。
很快,他走到了鎮子東頭的破窯院。
院門是用樹枝紮成的,虛掩著。
他伸手推門時,掌心的陶哨邊緣無意間蹭過指節,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哨音。
哨音剛落,正屋門檻上,坐著的老奶奶忽然抬起了頭。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脊背佝僂著,雙手放在膝蓋上,腦袋微微側著,朝著門口的方向。
她的眼睛渾濁發白,沒有一絲神采,顯然已經失明多年。
「是小瓦片回來了嗎?」
聲音沙啞,帶著一絲抑制不住的顫抖和期待。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步走到老奶奶面前。
他伸出手,將掌心的陶哨,輕輕放在了老奶奶攤開的手心裡。
粗糲的陶面觸到皮膚的瞬間,老奶奶的手指猛地一顫。她緊緊攥住陶哨,指尖反覆摩挲著陶哨表面的花紋。
「小瓦片呢?他怎麼不自己回來?」
她微微側頭,依舊朝著門口的方向,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沒有人回答。
院子裡只剩下風吹過向日葵葉子的沙沙聲。
老奶奶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攥著陶哨,沉默了許久。
淚水,順著她布滿皺紋的臉頰,緩緩流了下來。
她將陶哨緊緊貼在臉頰上,像是抱住了孫子溫熱的臉。
「是小瓦片的哨子。」
「我的小瓦片,回來了。」
她沒有再追問,只是把陶哨貼在臉上,低聲啜泣起來。
哭聲很輕,卻帶著撕心裂肺的悲傷,在安靜的院子裡,久久迴蕩。
他站在一旁,靜靜看著。
陶哨上的執念氣息,正在一點點消散,順著老奶奶的指尖,融進她的魂魄里。
那是少年最後的牽掛,終於找到了歸宿。
做完這一切,他轉身,輕輕帶上院門。
向日葵的葉子還在風裡輕輕晃著,院子裡的啜泣聲漸漸低了下去。
只剩下陶哨貼在臉頰上的溫度。
還有那句輕輕的「回來了」,在風裡慢慢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