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試鏡（三）
隨即，韓志勛開口問道：「金秀敏i，你今天想試什麼角色？」
「女二，姜美萊。」
她回答得很乾脆，沒有多餘的鋪墊。
韓志勛把姜美萊台詞拿給她，金秀敏低頭看了大概四十秒，嘴唇輕輕動了幾下，然後抬起頭說道：「可以了。」
韓志勛微微頷首，她便開始念台詞。
和前面女生不同，她的聲音從一開始就帶著姜美萊那種養尊處優的質感。
語調微微上揚，像是在跟一個不值得自己正視的人說話。
她的下巴收得剛剛好，眼神裡帶著俯視感，不是刻意瞪出來的那種，而是從嘴角到眼角整個面部肌肉都在配合。
她念出第一句台詞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跟空氣說話。
整段念完，她放下紙，眼神恢復正常，看著三人。
韓志勛在報名表上畫了一個圈，抬頭看向朴正宇。
朴正宇微微頷首。
崔真理也微微點頭，然後抬起筆，問了金秀敏兩個問題。
「金秀敏i，你覺得姜美萊這個人最大的弱點是什麼？」
金秀敏想了一分鐘，說道：「她不覺得自己有弱點，她從小到大什麼都有，所以她覺得所有東西都應該是她的。
這種理所當然，才是她最危險的地方。」
崔真理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又問道：「你之前演過類似的角色嗎？」
「在學校的話劇里演過一次類似角色，不過是話劇。」
金秀敏說到這裡笑了一下，說道：「現代劇的財閥千金是第一次。」
她的回答條理清楚，雖然沒有特別驚艷的見解，但邏輯自洽。
聞言，韓志勛點點頭，開口道：「你回去吧，我們會通知你的，希望你做好準備。」
韓志勛這話已經有點暗示的語氣了。
金秀敏鞠了一躬，轉身出去。
門關上以後，朴正宇第一個開口道：「這個可以，雖然不是特別出彩，但底子比前面那些人強太多了，調教一下能用。」
崔真理這時候抬起了頭，筆尖在本子上點了一下，說道：「歐巴，前輩，我覺得這個金秀敏做女二的話，需要再凶一點。
我剛才看她表演的時候，感覺她更多是表現出姜美萊的高傲，她內里的占有欲其實是很猙獰的。」
朴正宇和韓志勛對視了一眼。朴正宇推了推眼鏡，說道：「真理i說得不錯，姜美萊這個角色如果只是高傲，那就太平淡了，後面跟她溝通的時候可以往這個方向引導。」
於是，二姜美萊就暫定為金秀敏這個女生。
韓志勛在金秀敏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五角星。
上午的試鏡繼續，剩下的人里並沒有特別出彩的，有的台詞念得還行但形象完全不搭。
有的形象符合但完全沒有表情，而適合女主角的候選，更是一個都沒有。
上午最後一個人推門出去，房門合上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脆。
室內短暫地安靜下來，只剩下監視器散熱風扇細微的運轉聲。
朴正宇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著鏡片邊緣，目光透過窗戶望向樓下零星散去的試鏡者，開口說道：「太嫩了，完全不適合。」
「長相大多沒問題，但眼睛裡沒東西，鏡頭一推近就發虛。」
崔真理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時針已經指向了十二點半。
她輕輕活動了一下頭部，說道：「歐巴，上午的二十五個人都面完了，時間也差不多了。」
韓志勛靠在椅背上，仰頭閉著眼，抬手捏了捏眉心。
連續看了三個多小時的試鏡，眼睛確實有些乾澀發癢。
他睜開眼，把手裡那張勾勾畫畫的評分表格放在一邊，聲音里透出明顯的疲憊。
「先吃飯吧，下午還有二十五個。
聞言，朴正宇站起來，把監視器的屏幕切換到待機模式，然後雙手舉過頭頂，用力伸了個懶腰。
他看了一眼韓志勛，又看了看崔真理，眼角慢慢露出一絲笑意，說道：「我去買飯吧，你們想吃什麼？」
韓志勛抬起頭，從朴正宇壓不住的嘴角弧度里看出了他的意圖。
但他沒有客套，只是理所當然地接住了朴正宇的好意，說道：「那就麻煩正宇哥幫我們帶一下，真理不方便出去。」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解釋，說道：「樓下參加試鏡的人可能還沒走遠，她出去的話會比較麻煩。」
聞言，朴正宇笑著從椅背上拿起自己的薄外套，隨意搭在小臂上，問道：「吃什麼？」
「我的話，隨便帶份拉麵就行。」韓志勛回答得很快。
「我也是，拜託前輩了。」
崔真理對著朴正宇微微低頭，額前的碎發隨著動作垂下來又彈回去。
朴正宇饒有深意地看了他們倆一眼，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說道：「阿拉索，拉麵兩份，等著吧！」
他推門出去的時候，特意放輕了手上的力道，讓門無聲地合攏，把裡面的空間留給兩人。
門關上之後，整間工作室安靜了下來。
牆角的攝像機待機燈還亮著，在略微昏暗的室內散發著微弱的紅色光點，一閃一閃，像某種安靜的注視。
空調的出風口輕輕送著風，散尾葵寬大的葉片微微晃動，在白色牆壁上投下一席細碎流動的陰翳。
窗外街道上的車聲隔了玻璃傳來，化作一片低回的嗡鳴，渺遠如潮汐。
崔真理從椅子上站起來，連續坐了三個多小時，起身的時候雙腿膝蓋微微發僵。
她彎下腰，隔著裙子輕輕揉了揉膝蓋窩，然後拿起筆記本走到韓志勛旁邊。
她把本子攤開在韓志勛面前，身體湊近了一些，距離近到韓志勛能聞到她髮絲上清香氣息。
「歐巴，你看我記的。」
她把手肘撐在桌面上，整個上半身前傾過去，肩膀幾乎要碰到韓志勛的手臂。
韓志勛低頭看過去，崔真理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每個試鏡者的編號下面都跟著兩三行備註，字跡工工整整，是韓文里少見的一筆一划都交代得清清楚楚的字。
每一條都看得出她認真觀察過的痕跡。
「你記得還挺認真的。」
韓志勛一頁一頁慢慢翻過去，紙張在指尖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當然啦。」
崔真理的下巴微微抬起來，語氣里有一點點邀功似的驕傲。
「歐巴，你看看我寫的這些備註，有沒有什麼你覺得不對的地方？」
她更湊近了一些，問道。
「沒有，和我的判斷基本一致。」
韓志勛把筆記本合上遞迴給她。
「那就好。」
崔真理接過筆記本，把本子抱回懷裡。
她站起來，腳步輕快地走向廚房，打開冰箱，拿出兩瓶瓶裝水。
她先擰開第一瓶的瓶蓋，把水放在韓志勛面前，然後又擰開第二瓶，自己端著喝。
仰頭喝了一口，微微傾斜，她的喉嚨輕輕滑動了一下。
看著這個畫面，韓志勛微微愣了一下，隨即移開視線。
崔真理喝完後，嘴角還掛著一粒亮晶晶的水珠。
她抬起手，用手背隨意地蹭了一下。
然後看向韓志勛，居高臨下地站著，眼睛裡忽然亮起了一點點促狹的光。
「歐巴，你其實有點緊張吧！」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戳破什麼秘密的興奮感。
「還好。」
韓志勛伸手拿起她放在桌上的水，喝一口，緩解自己內心的躁動。
「騙人。」
崔真理毫不留情地拆穿他，嘴角的笑慢慢漾開。
她伸出手，點了點韓志勛的手背，說道：「你坐在這裡的時候，大拇指一直在敲桌面。
我剛才在旁邊全都看見了，你從第一個人的時候就開始敲。」
聞言韓志勛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他沒有否認，只是把手放下來，抬起眼看向崔真理，說道：「你觀察我倒是觀察得挺仔細。」
韓志勛重生之前沒怎麼接觸這些事情，第一次接觸自然有點緊張。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但話里的內容卻讓崔真理被噎了個結結實實。
她本來想調侃韓志勛，這一下被反將了一軍，整個人卡殼了。
她別過臉去，耳垂的顏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悄悄變紅。
「我————我是來幫忙的，當然要多觀察。」
她輕哼了一聲，把剛才的不自在從語氣里甩出去。
然後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來，翹起腿。
白色連衣裙的裙擺隨著動作微微上提了一截，露出膝蓋上方一小片細膩的皮膚。
腳上那雙淺口的平底鞋掛不住腳後跟，腳尖輕輕晃著，鞋子半脫半穿地懸在腳趾上，晃晃悠悠的。
「你這個人，明明緊張得要死，還非要裝出一副很從容的樣子。」
崔真理把話題拽回去，聲音明顯比剛才虛了一些。
韓志勛看著她腳上晃來晃去的鞋子，目光從她的腳移到了她故作鎮定的臉上。
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也有點無奈。
他直接伸出手，手掌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她晃悠著的小腿側面，說道：「崔真理，注意一下形象。」
崔真理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一瞬間僵住，晃悠的腳定格在半空中。
她飛快地把腿放下來，鞋子在地板上磕出一聲輕響，腳後跟規規矩矩地塞回了鞋裡。
臉是肉眼可見地紅了，她低著頭，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耳根變成了一片緋紅。
她嘴唇動了動，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小聲嘟囔了一句。
「注意就注意。」
室內驟然安靜下來。
崔真理為了掩飾尷尬，故意板起臉來。
但她臉上的紅暈出賣了她，怎麼都褪不下去。
韓志勛收回手，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拿起水瓶擰開蓋子，慢慢地喝了一口。
什麼都沒說，但喝水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
大概十五分鐘後，走廊里響起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節奏很快，一聽就是朴正宇。
他推開門的時候帶進來一陣走廊里微涼的空氣，手裡提著一個白色的塑膠袋子。
裡面裝著三盒拉麵，還有幾罐冰可樂，罐壁上已經凝出了一層細細密密的水珠。
「樓下的便利店，只剩這種口味了，將就吃。」
他把袋子放在工作檯上，拉開一張椅子坐下來。
他開始從袋子裡往外掏東西，一邊掏一邊觀察了一下室里安靜得有些過分的氣氛。
目光在崔真理還帶著淡淡粉色的臉上停了一秒，又移到了韓志勛故作正常的臉上。
他沒說什麼，但眉梢挑了一下。
三個人圍坐在工作檯前，各自打開拉麵盒的蓋子。
熱氣從盒子裡升騰起來，帶著辛辣醬料特有的濃郁香氣，然後瀰漫開來，填滿了整間安靜的屋子。
崔真理把自己的那份拉麵拌得很仔細。
她左手扶住紙盒的邊緣，右手拿著筷子，把麵餅從底部翻上來，讓濃稠的醬汁均勻地裹在每一根麵條上。
然後她夾起一筷子，低頭對著吹了幾口氣，小心地送進嘴裡。
嘴唇抿住筷子頭，把麵條乾乾淨淨地吸進去，嘴角沒有沾到任何醬汁。
而朴正宇一邊大口吃著自己的面，一邊看著崔真理這個斯斯文文的吃相，目光裡帶著其他意味。
他嚼完嘴裡的面，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真理i，你平時會做飯嗎？」
崔真理被問得一愣，筷子還夾著一撮麵條懸在半空中。
她眨了眨眼，老老實實地回答道：「不太會，我就會煮點拉麵。」
她說完自己也有點心虛。
聞言，朴正宇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感嘆。
「會煮拉麵好呀！」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視線刻意從韓志勛臉上慢慢移開，語氣里的調侃從每一個字眼裡溢出來。
韓志勛剛好咬了一大口麵條，被這話狠狠噎了一下。
立刻放下筷子，抓起旁邊的冰可樂猛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碳酸氣泡嘶嘶地衝過喉嚨，反而讓他咳得更厲害，連著咳了兩聲，眼角都嗆出了淚水。
他轉頭狠狠瞪了朴正宇一眼。
而朴正宇裝作什麼都沒看見，低頭大口吃自己的面，筷子挑得飛快。
但嘴角的弧度已經完全不受控制了，高高翹起來，笑得肩膀都在微微發抖。
崔真理抬起頭看了韓志勛一眼，又看了朴正宇一眼，目光裡帶著一點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