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陰脈附近某處,鬼新娘蜷縮成一團。
那雙似乎永遠沒有情緒的漆黑眼瞳中,閃爍著恐懼。
她能感覺到那個黑袍人,正在一步步靠近。
每一步踩在祠堂腐朽的木地板上,都像是一記重錘,落在她本就虛弱的魂體上。
她張嘴一吸,地脈中的陰氣瘋狂匯聚。
可那股氣息一觸及她身周,便會自動潰散。
仿佛連陰脈本身,都在懼怕那個男人留在她體內的東西——
那股至陽至剛的雷霆氣息。
她本能地想逃,往地下更深處鑽去,鑽進陰脈最濃稠的黑暗裡,永遠不出來。
可她的魂體早與這處地脈節點綁定,根本無法離開太遠。
地面傳來輕微的震動。
「娘子,你在哪呢?」
鬼新娘渾身猛然顫慄,本就慘白的臉,變得愈發沒有血色。
臉上那宛如破碎瓷器的裂紋,也裂得更開。
整隻鬼魂搖搖欲墜,像風中即將熄滅的燭火。
祠堂正殿的地板被掀開。
路世遠跳下地面,沿著一條狹窄的石階往下走。
隨著他逐漸深入,周遭陰氣越來越濃郁。
空氣濕冷黏膩,帶著一股陳年泥土和腐朽的氣味。
他走到最底層,前方暗室里,出現了一扇半掩的木門。
門縫裡滲出一縷淡淡的紅光。
路世遠推開木門。
門軸發出一聲悠長的嘎吱聲。
這是一間狹小的墓室,四壁由青石堆砌而成,頂很低,他需要低頭才能進去。
墓室正中央,擺著一口暗紅色的木棺,棺蓋半開。
路世遠神念探去,能看見裡面擺著發黃的綢緞嫁衣,以及褪色的繡花鞋。
「通幽!」
視野驟然一變,
一個紅色的身影正蜷縮在棺材裡面。
鬼新娘把自己縮成很小的一團,嫁衣的裙擺鋪散開,像一灘炸開的血花。
她的臉埋在胸口,只露出一截蒼白纖細的後頸,肩膀以極小的幅度顫抖著。
「娘子,找到你了!」
路世遠嘴角勾起,走近一步。
鬼新娘不敢抬頭,她能感覺到那股壓迫感正朝她逼近,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
路世遠來到木棺前。
幽藍色的光芒,在他瞳孔中緩緩流動。
透過半敞開的棺材蓋,精準地鎖定了她的位置。
鬼新娘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猛地一顫,像是被烈火瞬間灼燒全身。
路世遠沒有再靠近。
他右手抬起,掌中發出溫和的青光。
低喝一聲:「拘靈!」
青光驟然擴散,化作無數道細密的絲線,朝鬼新娘纏繞而去。
正當路世遠準備將其一把抓住,頃刻煉化時。
鬼新娘猛然掙紮起來,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嘯。
那片絲線迅速潰散開來。
路世遠眉頭微挑。
看來以鬼新娘如今的狀態,仍然無法強行收服。
得讓她變得更加虛弱才行。
「先電她一電!」
路世遠收回魂玉,右手五指微張,掌心浮現出細碎的白色電芒。
他將雷法壓制到最低限度,只保留掌心雷約一成的威力——
嗞!
一道如中指般粗細的雷蛇迸射而出,注入鬼新娘的身體內。
「嗚——!「
隨著一聲短促的嗚咽,電流沿著她的魂體迅速蔓延,
她被電得整個身體猛地一縮,脊背弓成一道緊繃的弧線。
又是嗞的一聲,又一道電流落下來。
鬼新娘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青白的臉上露出極其痛苦的表情。
無形的淚滴,自眼角無聲的滑落。
第三道電芒落下時,她魂體開始變得透明。
地脈中的陰氣再也無法及時補充她的消耗。
鬼新娘蜷縮在地上,像一片被霜打蔫的樹葉,連掙扎的力量都沒有了。
路世遠適時收手。
「拘靈——」
這一次,青色絲線沒有再潰散。
它們像藤蔓一樣纏繞上她的身體,一層又一層,將她牢牢捆綁。
鬼新娘的掙扎微弱而徒勞,最終化作一道紅光,被吸入路世遠體內的魂玉空間之中。
路世遠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存在——
像一團微弱的火苗,安靜、馴服、畏縮。
路世遠指尖往前一點,「出來!」
一片紅霧從指尖逸散而出,在他面前凝聚成形。
嫁衣女鬼低著頭站在他面前,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像一尊安靜的塑像。
她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順從地等待著主人的命令。
路世遠向她傳遞了一個簡單的指令——走兩步。
女鬼果然邁開腳步,在墓室里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
「她的意識已經被徹底壓制,很聽話。」路世遠心中暗忖。
他集中注意力,嘗試更深層地調用她的能力。
首先是感知層面的——他閉上眼,通過鬼新娘的視角,周圍的環境忽然變得不一樣。
天地間的一切都失去了顏色,唯獨對陰氣與人氣的感知相當靈敏。
在其昏暗的視野中,陰氣與人氣如同夜裡的白熾燈一般顯眼。
陰氣之於她,仿佛空氣之於人一樣,是維持本源不滅的關鍵。
人的生氣對她來說,就像是食物,要想成長與進化,人的生氣也不可或缺。
路世遠退出感知,有神念與通幽,這能力對他沒什麼用。
他意念一動,嘗試驅使女鬼動用鬼域。
她魂體表面亮了一下,隨即迅速黯淡下去。
鬼新娘傳來一股意識——
她太虛弱了,連展開鬼域的能力都沒有,需要吸食一點人氣才能恢復。
路世遠想了想,身形一晃,從墓室中消失。
幾分鐘後,他出現在村口那戶人家院外的老槐樹上。
劉老太下葬後,這座院子比前幾日安靜了不少。
正屋的燈還亮著,路世遠神念無聲無息探入屋內。
屋裡只有夫妻二人,有兩個小孩在其他房間,已經睡著。
女人剛洗完澡,穿著一身單薄的睡衣,坐在桌邊對著鏡子吹頭髮。
男人正翹著腿靠在床頭刷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眼睛死死盯著手機某個應用里的文字信息。
「以前老太婆一天到晚嘮叨個不停,現在終於清靜了。」
女人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快意。
「也不知道她身子骨是什麼做的,咳成那個鬼樣還能活那麼久。」
男人沒有回應她,手指在屏幕上不停劃拉,將裡面的圖片不斷放大縮小,似乎是確認了什麼,嘴角漸漸上揚。
他看向女人,聲音中帶著一絲興奮。
「保險的理賠,應該很快就能下來。」
女人愣了愣,丟下手裡的吹風機,連忙爬上床,靠在男人旁邊。
她一把奪過手機,眯起眼睛仔細查看起來。
片刻後,她似是確認了男人的話,語氣激動:「太好了!」
「等賠償下來,咱們就去城裡買套房子!這鬼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待了!」
她眼中洋溢著對未來的期盼,忽然又想起了什麼,目光看向男人,臉色凝重。
「那條狗你處理乾淨沒?」
男人嘁了一聲,「當然,已經打死埋到後山,誰也不知道它是從哪來的!」
「我本來想擺幾桌席,把狗肉做成菜給那些人吃掉,你不是嫌花錢,就沒擺嘛!」
「怎麼,給你省錢還有錯了?!」
女人刻薄的臉上露出不悅。
「嘿嘿,俺老婆說啥都對!人死了就死了,幹嘛浪費活人的錢。」
「要不是怕村子裡的人說閒話,棺材我都懶得給她置辦。」
「行吧。」女人收回目光,繼續美滋滋的看起手機里的保單金額。
「過兩天咱就進城,去看看房子。」
「好嘞!」
男人放下手機,翻身便將女人壓在身下……
路世遠站在槐樹陰影中,眼中閃過一抹波動。
「不做點什麼,念頭很難通達啊!」
「去!」
他抬指一點,紅光從指尖一閃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