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天道化身存在的意義就是貫徹天道的意志。
可執行之後,鴻鈞卻無法理解。
他不明白,為何天道之眼會在最後一刻改變主意。
以往,天道之眼的推演從不改變,天道大勢從不更改。
可今日,祂改了。
鴻鈞沉默良久,而後緩緩抬手,以神念勾動虛空深處沉睡的意志。
片刻之後,紫霄宮中三千大道再次震顫,一道銀色的光芒自虛空中緩緩凝聚。
一隻流淌著銀色光華的眼睛無聲無息地睜開。
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有一圈一圈如星雲般的銀光在旋轉。
天道之眼。
鴻鈞恭敬起身,對著眼睛俯身一禮。
祂的禮數周全而鄭重,沒有半分輕慢。
他雖是道祖,是合道聖人,可面對天道本身,也依舊處於下位。
而後,鴻鈞緩緩開口,將心中疑惑問了出來。
天道之眼沉默了片刻。
銀光旋轉的速度微微加快,像是在推演什麼。
而後,祂開口了。
其聲音幾乎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直接落在道心深處的迴響。
沒有情緒,沒有波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事已生變。」天道之眼道,「巫妖決戰不可到來。」
「若兩族在此刻同歸於盡,將有『大恐怖』。」
鴻鈞心頭一震。
「大恐怖」。
天道從不危言聳聽,天道從不無的放矢。
祂說有大恐怖,便一定是連天道本身都無法完全掌控的變數。
鴻鈞張了張嘴,想要追問「大恐怖」究竟是什麼,可天道之眼的銀光已經開始緩緩消散。
「不可說。」天道之眼的聲音越來越淡,「你只需記住……巫妖兩族,不可同歸於盡。」
「在……之前,保留兩族元氣,便是保留天地的根基。」
「至於其他,我會另行安排。」
話音落下,天道之眼緩緩閉合,銀光盡散,紫霄宮中重歸寂靜。
鴻鈞獨自立在殿中,許久未動。
他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掌心流淌著紫氣的道紋,目光幽深。
「大恐怖。」
「變數。」
「保留兩族元氣。」
這幾個詞在鴻鈞的識海中反覆迴蕩,漸漸拼湊出一幅模糊的圖景。
「變數……」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字,而後緩緩坐回蒲團之上,閉上了眼睛。
紫霄宮中重歸沉寂。
而洪荒之中,巫妖兩族的大軍也各自撤退。
帝俊帶著殘存的妖兵退入三十三重天,十二祖巫也率著殘餘的巫族兒郎從星域缺口撤回中央大陸。
這一戰,兩族都傷透了元氣,卻也保住了根基。、
……
中央大陸,后土部落的軍帳中,燈火昏黃。
后土坐在鋪著獸皮的粗木大椅上,雙手擱在膝頭,面容平靜,但她的眼眸中卻蓄滿了淚光。
她面前攤著一卷獸皮名冊,上面密密麻麻地刻著一個個名字,皆是此次出征的部落精銳名錄。
此刻,名冊上大半的名字旁都多了一道暗紅色的刻痕,代表此人已戰死星空,魂歸天地。
后土的手指輕輕撫過刻痕,每一個名字,她都能想起一張面孔。
有跟了她數十萬元會的老護衛,有剛剛成為大巫才幾個元會的年輕兒郎。
如今,這些面孔都成了名冊上的刻痕,再也見不到了。
后土閉上眼,淚珠無聲地滑落,砸在獸皮名冊上,洇開一小片暗色。
過了許久,她才抬手抹去了淚痕。
她是祖巫,是后土部落的主心骨,她不能在族人面前露出軟弱。
只是心口的疼,怎麼壓也壓不下去。
這一次出征,十二祖巫之中,以后土的部落損失最為慘重。
其餘祖巫的部落多少還留有元氣,只有她后土部落的精銳,幾乎全軍覆沒。
那些跟著她出生入死無數元會的精銳大巫,最後連殘骸都沒能留下幾縷。
就在此時,軍帳的帘子被輕輕掀開,一道身著暗黃長袍的身影邁步走了進來。
正是地蠍化身。
他快步上前,目光只一掃,便看到了后土面上未乾的淚痕和攤開的名冊。
他心中頓時有數,面上卻不動聲色,只走近幾步,在距后土數步遠處停下,拱手深深一禮。
「祖巫。」地蠍化身的聲音放得比平時更輕,也更沉,「屬下前來復命。」
「部落中傷亡將士的撫恤事宜已初步理清,重傷者已安置入地脈溫養,陣亡者名錄也已初步核對完畢。」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后土手中名冊上,「屬下知道,祖巫心中難過。」
「此番出征,我后土部落的損失確實是十二部中最重的。」
「可祖巫也不必過於自責。」
「他們,是戰死在星空之中,是為巫族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他們死得壯烈,死得其所。」
后土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將名冊合上,擱在膝頭。
她抬起眼來,目光中帶著一種,地蠍化身極為熟悉的悲憫與疲憊。
這種疲憊,她從第一次巫妖大戰之後便漸漸有了,如今只是更濃、更深。
「死得其所。」她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中卻沒有半分認可,反而像是一把鈍刀在割著什麼東西。
「壯烈……可他們本不該死。」
「若是巫妖兩族不曾爭到這般地步,若是漫天的殺伐能少一些,他們本可以活著……」
后土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
地蠍化身聽得心頭一緊。
他跟隨后土多年,知道這位祖巫與其他祖巫截然不同。
她雖為十二祖巫之一,卻從不以殺伐為樂。
她心疼每一個戰死的族人,也心疼被戰火波及的無辜生靈。
干君讓他來,便是看準了她這份心軟。
「祖巫說得是。」地蠍化身沒有急著反駁,而是順著她的話頭輕輕一嘆。
「若能不死,誰願赴死?」
「可這洪荒天地,終究是弱肉強食。」
「巫族若不戰,妖族便會來攻。」
「妖族若不戰,巫族便會南下。」
「兩族之間爭了無數元會,早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此番大戰,被道祖制止,表面上看是停戰了,可祖巫心裡也清楚,兩族的仇恨已經結得太深,遲早還會有下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