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良久,最後緩緩點頭,抬手從袖中取出一道紫氣,遞向后土。
「拿去吧。」帝江道,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也帶著幾分兄長的溫和,「你是我巫族的祖巫,大哥信你。」
「只是有一樁……這道紫氣干係重大,你若參不出什麼,便早日還回來。」
「免得『旁人』見了,生出別的念頭。」
后土接過鴻蒙紫氣。
紫氣入手的瞬間,一股溫潤而浩瀚的力量順著她的掌心湧入體內。
這力量並不霸道,甚至帶著幾分親人的氣息,像是整片天地都在輕輕擁抱著她。
她緩緩合上雙眼,感受著紫氣在體內流轉,與她的土行大道隱隱共鳴。
「多謝大哥。」后土輕聲說。
她將紫氣收入袖中,轉身出了盤古神殿。
夜風吹來,山間的煞氣帶著清冷的味道。
后土站在不周山的半山腰,望著遠處蒼茫的洪荒大地,久久未動。
她不知道那扇門後面是什麼,也不知道推開它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可她隱隱覺得,她已經站在門前了。
望風片刻,待心緒恢復平靜,后土才催動當年干君留下的神念牽引,向血海方向發出了會面的請求。
干君的回音來得很快。
他的聲音一如往常,溫潤而從容,只說「好」。
而後,后土問他要在何處相見。
雖是在詢問,但她已經預設干君會指定瀛洲島。
那座東海深處的隱世仙島,有奇妙的遮掩大陣庇護,最是安全不過。
但令她沒想到的是,干君說出的卻是……「道友若是不棄,不如在血海一晤。」
后土微微一怔。
血海?
那是冥河的老巢,是洪荒中出了名的凶煞絕地。
即便如今冥河不知為何銷聲匿跡,血海依舊是煞氣沖霄、生人勿近的去處。
后土不明白干君為何要將會面之地放在那裡。
可轉念一想,干君行事向來出人意料,既然他選了血海,必然有他的道理。
她略作沉吟,便點頭應下。
左右不過多走一段路罷了。
……
后土從部落中起身時,天還未亮。
她沒有驚動任何人,隻身出了營帳,向血海方向掠去。
后土的傷勢尚未痊癒。
巫妖大戰中,十二祖巫盡皆負傷,她雖不如帝江、祝融般嚴重,卻也傷了根本。
好在她是土行祖巫,腳踏大地便能汲取地脈之力滋養自身,趕路倒也不成問題。
可她剛走出部落外圍,還未出中央大陸地界,便忽地停下了腳步。
前方,十數道身影攔住了去路。
這十餘人皆是散修打扮,修為參差不齊,最高的不過准聖初期,最低的更只有大羅金仙修為。
放在平時,這等修為,在后土等祖巫的面前,自然是卑微如螻蟻不值一提。
可此刻他們卻站得穩穩噹噹,不僅沒有半分懼色,而且面上個個都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冷笑。
為首者是個面容枯瘦的中年道人,一襲灰袍,手中把玩著一枚殘缺的玉牌,對著后土上下打量了幾眼,而後咧嘴一笑,聲音沙啞而刻薄。
「呦呦呦,這不是巫族的后土祖巫嗎?」
「怎麼孤身一人出來了?」
旁邊一個紅衣女修立刻搭腔,語調尖利:「巫族大敗,精銳喪盡,她自然只能一個人出來了。」
「堂堂祖巫,連個隨從都帶不起,真是可憐。」
兩人一唱一和,極盡調侃羞辱之能事。
可后土注意到,這些人雖然言語輕佻,腳下卻始終與她保持著足夠的距離,不曾靠近半步。
為首者把玩玉牌的姿勢看似隨意,實則手指緊扣在玉牌最薄處。
這是隨時可以激發其中禁制的起手式。
旁邊幾人的站位也暗合某種陣法,將她半包圍在一處窪地邊緣。
防備十足。
后土眉頭微皺。
這幾人明顯來者不善。
她冷聲道:「你們想幹什麼?」
為首之人將玉牌在指間一轉,慢條斯理道:「不想幹什麼,只是想向祖巫請教一樁舊事。」
后土本不想理會。
她心中還掛著與干君的會面,不願在此耽擱。
可她也看得出來,這幾人不會輕易放她過去。
若在平日,她大可直接以大道之力將這些人震開。
可此刻她傷勢未愈,土行大道運轉不暢,若強行出手,一來難免加重傷勢,二來也怕動靜太大,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后土壓下心中不耐,耐著性子道:「何事?」
為首之人緩緩收起嘴角的笑意,目光變得陰冷而銳利。
他將殘缺玉牌舉起來,讓后土看清上面的紋路。
是一座三層樓閣的浮雕,樓閣飛簷翹角,簷下刻著兩個小字:聚星。
「不知祖巫可還記得,南方大陸,聚星樓。」
后土的瞳孔微微一縮。
聚星樓。
她當然記得。
那是南方大陸上曾經頗負盛名的一處散修聚集之地,樓中修士多為南方本土出身,以星象和陣法見長,雖非什麼大勢力,卻在南方散修中頗有聲望。
當年巫族橫掃南方大陸時,聚星樓因不肯歸順,被后土部落的大軍強行攻破。
樓中修士死傷大半,余者流散四方。
那是戰事中的尋常一役,巫族所過之處,不肯降者皆被碾碎,聚星樓不過是眾多被踏平的勢力之一。
后土看著面前這十幾張陌生而怨毒的面孔,頓時明白,這些人就是當年聚星樓的倖存者。
后土沉默了。
她記得那些被攻破的洞府,那些被煞氣淹沒的散修,那些在戰火中哭號的凡人。
每一樁,每一件,她都記得。
可記得又如何?
她是巫族的祖巫,她的部落需要南方大陸的資源,巫族的霸業需要那些土地。
她不能因為心軟而抗命,也不能因為憐憫而退兵。
所以那些事,后土只能放在心裡,壓著,忍著,然後在夜深人靜時獨自嘆息。
「記得。」她低聲道。
后土的聲音很輕,卻沒有迴避。
為首之人顯然沒料到她竟會如此痛快地承認。
他愣了愣,隨即冷笑更甚:「記得就好。」
「我們這些人,當年在聚星樓中修行,雖不是什麼大人物,卻也安居樂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