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北平飛回南方劇組的當晚，靳晨幾乎是一夜未眠。
劇組的條件很簡陋，招待所的牆壁隔音極差，隔壁房間那幾個小有名氣的女演員正聚在一起，興奮地嘰嘰喳喳聊著白天剛投出去的《古劍奇譚》簡歷。
「我托人把簡歷直接遞到了奇異果一個自製劇副總監的手裡，人家說了，會幫我在王烜總監面前美言幾句的。」
「真的啊？那你這算是有門路了！我聽說這次方蘭生和紅玉的角色爭得最凶，不知道最後會便宜了誰。」
「反正輪不到那些沒名氣的新人……」
聽著隔壁傳來的聲音，靳晨用被子捂住耳朵，心裡既有期待，又有一種說不出的忐忑與羞愧。
她不知道李依桐的「枕邊風」到底管不管用。
畢竟，她和李依桐雖然是閨蜜，但王烜現在是身家億萬的大老闆，每天要處理幾千萬甚至上億的專案，
憑什麼會因為一個枕邊風，就對自己這個毫無根基的新人另眼相看？
翌日清晨，暴曬的陽光再次籠罩了整個拍攝現場。
靳晨端著一個有些掉漆的塑膠水杯，獨自一人坐在片場邊緣的一塊木箱上。
不遠處的休息棚里，劇組的幾位男女主演正圍坐在一起納涼，助理們又是打傘又是送冰鎮西瓜，好不熱鬧。
而在那片喧囂之外，靳晨顯得孤零零的。
沒有助理，沒有遮陽傘，只有一身有些厚重粘膩的現代劇戲服。
劇組裡那些資歷稍深的女演員們，偶爾將目光掃過她，眼神里都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淡漠與審視。
在她們眼裡，這個剛從北舞畢業的小姑娘，在這個圈子裡連個洗腳婢都算不上，根本不值得她們花心思去結交。
而靳晨也樂得清靜，她只是時不時地從包里拿出手機看一看。
為了防止錯過李依桐的電話，她今天破天荒地沒有將手機調成靜音，而是把鈴聲開到了最大。
「靳晨！到你的戲了！趕緊過來走位！」
執行導演坐在監視器後面，拿著大喇叭有些不耐煩地喊道。
「來了！」
靳晨連忙放下手中的水杯，理了理身上的衣服，一路小跑著跑向了鏡頭中心。
這是一場群戲，鏡頭需要拉一個遠景，再切到主演們的近景。
為了保證畫面的乾淨和收音的質量，導演在開拍前大聲清了場：
「所有人保持安靜！錄音準備，3，2，1，開始！」
整個片場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主演們開始念台詞的聲音。
然而，就在這場戲拍到一半，主演正醞釀出眼淚的關鍵時刻，
一陣刺耳且響亮無比的手機鈴聲，毫無徵兆地從導演椅旁邊的包里炸響了！
「今天是個好日子，心想的事兒都能成……」
歡快而喜慶的經典彩鈴聲，在寂靜的片場裡顯得格外的刺耳和突兀。
「卡！！！」
導演猛地一把摔下頭上的耳機，整張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憤怒地站起身來，指著四周破口大罵：
「誰的手機？！
哪個混蛋不長眼，開拍前不知道靜音嗎？！
不知道這是在拍戲嗎？！
統籌是幹什麼吃的？
把人給我揪出來！」
被壞了戲的主演也一臉陰沉地站在原地，劇組的工作人員個個嚇得噤若寒蟬。
靳晨在聽到鈴聲的第一個瞬間，整個人就懵了。
因為那熟悉的、有些土氣的彩鈴聲，正是她為了防止漏接電話，昨晚特意給李依桐設定的專屬鈴聲！
看著周圍投來的憤怒和埋怨的目光，靳晨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頂著巨大的壓力，在眾目睽睽之下，硬著頭皮、一疊聲地彎腰道歉：
「對不起導演！
對不起大家！
是我的手機！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她顧不上周圍人的白眼，幾乎是小跑著沖回自己的休息區，手忙腳亂地從包里翻出手機。
正準備按下結束通話鍵，但當她看到螢幕上閃爍著「依桐」兩個字時，她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下意識地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死死貼在耳邊，甚至忘了自己正處於風口浪尖的片場：
「喂，依桐？」
電話那頭，李依桐輕柔而歡快的聲音傳了過來，帶著絲絲笑意：
「大喜，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我昨天跟王烜提起你了，他答應了。」
「答應了？」
靳晨的聲音有些顫抖，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是答應讓我去參加普通試鏡了嗎？」
「傻丫頭，不是普通試鏡。」
李依桐在電話里輕笑了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絲為閨蜜開心的驕傲，
「烜哥說了，紅玉那個角色原本是留給陳籔老師的，但陳老師檔期不合。
他看了你的資料和照片，覺得你的舞蹈功底非常適合紅玉的打戲。
他拍板了，把紅玉這個角色直接給你！」
「什麼？紅玉這個角色給我？！」
靳晨一時間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整個人震驚得直接從原地跳了起來，
聲音因為極度的難以置信而瞬間拔高，在空曠的片場裡清晰地迴蕩開來。
這一聲「紅玉這個角色給我」，分貝極大，直接讓原本還在竊竊私語、對靳晨怒目而視的片場，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電話那頭，李依桐還在叮囑著：
「不過你還是要來公司走個過場，見見楊揚導演。
但這只是流程，烜哥說他決定的事，沒人會反對。
大喜，你要謝就謝烜哥吧，是他同意給你的。」
「謝謝烜哥，不過更要謝謝你，依桐。
要不是你幫我說話，我哪有這個機會……」
靳晨結束通話電話的時候，整個人還處於一種踩在雲端般的飄忽感中。
紅玉！
那可是《古劍奇譚》里排名前三的女性角色，是無數女明星搶破頭都摸不到邊的大資源！
然而，當她深吸了一口氣，做好了迎接導演狂風暴雨般怒罵的準備，
轉過身準備去領罰時，卻被眼前的景象給搞得徹底懵了。
原本怒氣衝天的導演，此時正站在監視器旁，臉上堆滿了近乎諂媚的笑容，正和顏悅色地看著她。
而那些平時連正眼都懶得瞧她一下的主演們，此時也一個個用一種極其複雜、震驚、甚至帶著幾分討好和敬畏的眼神盯著她。
「呃……導演，對不起，我剛才……」靳晨有些侷促地開口。
「哎呀，靳晨啊，哦不，靳老師！」
還沒等她把道歉的話說完，導演已經一路小跑著迎了過來，
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呵護什麼稀世珍寶，連連擺手，
「沒事沒事！年輕人嘛，業務忙，電話多是正常的！
剛才是我脾氣急了，你別往心裡去啊。」
接著，導演轉過頭，對著旁邊的劇務大聲呵斥道：
「你們這群幹什麼吃的？沒看見靳老師拍戲累了嗎？
天這麼熱，還不快去給靳老師端把軟皮椅子過來！
遮陽傘呢？趕緊撐起來啊！」
話音剛落，旁邊立刻有兩個劇務一路小跑著，搬來了一把平時只有男女一號才能坐的豪華摺疊躺椅，恭恭敬敬地放在了靳晨身後。
不僅如此，原本坐在遮陽棚里納涼的幾位女演員，此時也像變戲法一樣，臉上堆滿了親熱的笑容，紛紛圍了過來。
「晨晨，哎呀，我以前就覺得你氣質特別好，舞蹈學院出來的就是不一樣。」
一個平時鼻孔朝天的三線女星湊過來，十分自然地拉起靳晨的手，將一瓶還沒開封的進口礦泉水塞進她手裡，
「這是我助理剛在外面買的依雲礦泉水，防暑效果特別好，你快嘗嘗。」
「對啊，晨晨，你剛才說紅玉？
是奇異果和煊赫影業的那部《古劍奇譚》嗎？」
另一個女演員一臉羨慕和巴結地問道，
「那可是今年圈裡最頂級的本子了，你居然直接拿下了紅玉？
你這背景，藏得也太深了吧！」
眾人的熱情像潮水一樣將靳晨淹沒，各種讚美和討好的話語不要錢似的往她耳朵里鑽。
靳晨有些不知所措地捧著那瓶礦泉水，站在原地，整個人有些哭笑不得。
她年紀還小，剛進圈沒多久，第一次直面這個名利場這般真實露骨的捧高踩低。
這些人在一分鐘前，還因為她一個小新人的手機響了而恨不得把她趕出劇組；
而一分鐘後，只因為聽到了紅玉和王烜的名字，就瞬間變了臉色，尊稱她為「靳老師」。
這一刻，靳晨看著手中那瓶冰涼的礦泉水，再想到遠在北平、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王烜，
心中除了對李依桐的感激，更多了一種對資本與權力的敬畏。
她深吸了一口氣，原本有些微彎的脊樑，在這一刻，終於緩緩地挺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