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店影視城。
初秋的橫店依然有些悶熱。
在一處偏僻的古裝B級小劇組裡，空氣中瀰漫著廉價盒飯和道具假山發霉的味道。
在一棵大榕樹的陰涼處，靳晨穿著一身沉重的古裝戲服，正坐在小塑膠凳上揹著台詞。
與一個月前在劇組裡人人可以踩上一腳、甚至連盒飯都只能自己去搶的慘狀不同，
最近這半個月，靳晨在劇組裡的待遇簡直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靳晨老師，今天太陽大，喝杯剛榨的西瓜汁吧，解解暑！」
劇組的服裝助理一路一路小跑過來，臉上掛著討好的笑容，恭恭敬敬地遞過來一杯冰鎮西瓜汁。
「謝謝啊，張姐。」靳晨有些侷促地接過西瓜汁，禮貌地道謝。
不僅是工作人員，連平日裡那些仗著資歷老、動不動就對她冷嘲熱諷的三四線線小演員們，最近也像變了個人似的。
走過她身邊時，一個個笑得像朵花似的，親熱地叫著「大喜」、「晨妹」，甚至連導演在說戲時，眼神里都多了幾分難得的客氣與溫和。
靳晨坐在塑膠凳上，小口喝著西瓜汁，心裡卻感到一種深深的不可思議。
這一切的變化，僅僅是因為她請假去了一趟北平，參加了《古劍奇譚》紅玉一角的試鏡。
後面劇組的製片人又私底下接到了來自天光地影高層的問詢電話，說煊赫影業的王總親自過問了這個女孩子的檔期。
訊息一出，整個小劇組瞬間轟動。
那些在圈裡混成了精的人，誰不知道《古劍奇譚》是一億投資的超級大盤子？
誰不知道煊赫影業背後站著奇異果影片？
靳晨一個在小劇組演三番外小角色的新人，居然能通天到王總面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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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靳晨自己心裡卻比誰都清楚——她當時能去試鏡，完全是靠著閨蜜李依桐在王烜面前求來的機會。
試鏡那天，她面對楊揚導演和王烜時緊張得手心全都是汗，雖然發揮出了水平，但能不能選上，她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要是最後沒選上，眼前這些笑臉，恐怕會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
時間來到了九月末的這一天。
圈裡都在傳，《古劍奇譚》的官方演員確立名單將在今天正式內部通知。
靳晨緊緊握著自己的智慧手機，掌心裡滿是汗水。
她時不時地劃開螢幕，看著空空如是的收件箱，一顆心無限地沉了下去。
到了下午兩點，劇組裡一個平時最喜歡搬弄是非的女演員捧著奶茶，裊裊娜娜地走了過來。
「喲，晨姐，忙著呢？」
女演員打量著靳晨手中的手機，眼底閃過一絲探究與戲謔，
「聽說今天是《古劍奇譚》發確認通知的日子啊。
晨姐，您這定下來了嗎？紅玉那個角色，非您莫屬了吧？」
靳晨抬起頭，勉強笑了笑：「還沒呢，我還沒接到通知。」
「還沒收到啊？」
女演員的音調陡然拔高了幾分，嘴角泛起一抹藏不住的幸災樂禍，
「哎呀，這就奇怪了。
我有一個在中戲讀大四的朋友，在裡面演一個只有三場戲的崑崙仙盟女弟子，
今天中午十二點就收到煊赫影業發來的確認簡訊和電子合同了。
您這女四號的高光角色，怎麼到現在還沒動靜呢？」
靳晨抿了抿嘴唇，垂下眼帘：
「可能……可能是我沒選上吧。本來競爭力就挺大的。」
「哎呀，那真是太可惜了。」
女演員嘴上說著可惜，眼神里卻流露出遮擋不住的得意與輕蔑。
她輕哼了一聲，連聲招呼都沒再打，轉身就踩著高跟鞋走了。
僅僅過了半個小時，「靳晨在北平試鏡被刷下來了，之前不過是吹牛打炮」的訊息，
便像長了翅膀一樣在整個劇組裡迅速傳播開來。
現實的殘酷與冷漠，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下午三點，劇組重新開工。
「靳晨！你那個站位怎麼回事？往左邊挪挪！
擋著女二號的鏡頭了懂不懂？沒演過戲啊？！」
副導演舉著喇叭，在片場瘋狂地咆哮著，語氣里的厭惡與耐煩再也沒有絲毫遮掩。
而那個半小時前還親切地遞西瓜汁的服裝助理，此時正翻著白眼，
在靳晨換衣服時一把將破舊的戲服扔在桌上，冷冷地甩下一句：
「趕緊換，後面還有人等著呢，別耽誤大家下班。」
至於那些原本圍在她身邊的演員們，更是連看都懶得看她一眼，
像避瘟神一樣遠遠地繞開她，偶爾還伴隨著幾聲壓低了聲音的嗤笑：
「切，還真以為自己要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呢，原來是個白跑一趟的備胎。」
「就是，害得我前幾天還請她吃了頓燒烤，真是不值。」
靳晨一個人默默地站在陰暗的化妝間角落裡，穿著有些發霉的戲服，聽著門外傳來的風言風語。
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蒼白的小臉，靳晨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而苦澀的笑容。
在沒來橫店之前，她一直覺得小說和電視劇里描寫的那些「趨炎附勢」、「捧高踩低」的劇情過於誇張。
可今天，當這齣荒誕的鬧劇在自己身上真實上演時，她才深刻地理解了那句老話——藝術來源於生活。
人性的虛偽與功利，在這個狹小的名利場裡，被放大到了極致。
靳晨嘆了口氣，把手機放進包里。
她已經徹底放棄了希望，開始默默地收拾東西，準備接受繼續在底層掙扎的命運。
就在這時，包里的手機突然劇烈地響了起來。
靳晨拿出來一看，螢幕上赫然顯示著經紀人「黃哥」的名字。
天光地影的這個黃經紀人，平時對她愛答不理，資源全堆在公司其他幾個會拉關係的藝人身上，只有在需要跑龍套時才會想起她。
靳晨按下了接聽鍵，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有禮貌：「喂，黃哥，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哎呀！靳晨！大喜啊！我的祖宗欸！」
電話一接通，那頭便傳來了黃經紀人極其亢奮、甚至帶上了幾分討好與諂媚的咆哮聲，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沉得住氣啊！
你去參加《古劍奇譚》試鏡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早跟我說呢？！
你要是早告訴我你有煊赫影業王總這層通天的關係，我早就把公司最好的資源砸在你身上了！
哪至於讓你去橫店那個破B級劇組受罪啊！」
靳晨徹底聽懵了：「黃哥……你在說什麼啊？我沒有選上啊……」
「什麼沒選上？！選上了！大大地上榜了！」
黃經紀人在電話里激動得唾沫星子橫飛：
「剛才！就在五分鐘前！煊赫影業的藝人總監白中春老師，親自打電話到咱們天光地影的總經理辦公室了！
白總親自通知，你拿下了《古劍奇譚》核心角色紅玉！電子合同已經發到公司郵箱了！」
靳晨整個人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可是……那我為什麼沒有接到劇組的通知簡訊？」
「哎呦我的傻姑娘！」
黃經紀人拍著大腿大笑，「白總說了，是你當時在試鏡表格上留聯絡方式的時候，
因為太緊張，把手機號的倒數第二位數字給寫錯了！
劇組打過去一直是空號！
白總知道你是天光地影的人，這才繞了一大圈，直接聯絡到了咱們公司高層！」
結束通話電話的那一刻，靳晨的大腦一片空白。
原來……自己竟然是因為寫錯了電話號碼！
才過了一小會兒，還沒等靳晨從這個巨大的驚喜中緩過神來，化妝間的門突然被用力推開了。
那個剛才還在喇叭里對她大吼大叫的副導演，此時臉上堆滿了比蜜還甜的笑容，手裡捧著一盒新鮮的昂貴水果，哈著腰走了進來：
「哎呀，靳晨老師！您怎麼一個人在這兒貓著呢？
剛才是我態度不好，太陽太大我有些衝動，您千萬別往心裡去啊！」
不僅是副導演，原本在外面嗤笑的幾個演員也紛紛擁了進來，臉上滿是震惶與諂媚：
「晨姐！恭喜啊！聽說煊赫影業剛剛直接發公函到你們公司了，您拿下了紅玉！」
「晨姐，我就知道您一定行！您那身材和氣質，簡直就是紅玉本玉啊！」
「晨姐，等您以後紅了，可千萬別忘了我們這幫在同一個劇組呆過的老朋友啊……」
化妝間裡，瞬間被恭維、奉承和討好的笑臉所填滿。
靳晨站在人群中央，看著眼前這一張張在短短几個小時內變換了三次的面孔，
看著那些上一秒還在嘲諷、下一秒就恨不得跪下來舔她鞋底的眼神。
她的心，在經歷了一陣劇烈的冰火交替後，突然變得空前寧靜與冷漠。
她沒有憤怒，也沒有得意，只是冷眼旁觀著這場荒誕至極的戲劇表演。
在這一刻，這個來自泉城、原本單純執著的舞蹈女孩，第一次切風刺骨地感受到了這個圈子的殘酷真相——
在這裡，尊嚴與尊重從來不是求來的，而是靠強大的資本與地位贏來的。
捧高踩低，不過是這群掙扎在名利場底層的人，最本能的求生手段罷了。
靳晨輕輕推開了副導演遞過來的水果，禮貌而疏離地笑了笑：
「謝謝大家。我戲份殺青了，先回酒店收拾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