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煊赫影業的辦公室里，王烜正靠在椅子上翻看著手頭的檔案。
桌上的手機忽然劇烈地振動起來，螢幕上顯示著「劉偉-咪哈游」。
王烜接通電話，還沒來得及說話，聽筒里就傳來了大偉哥那標誌性的、充滿幹勁的大嗓門。
「烜哥！好訊息！咱們的《崩壞學園》所有的測試工作全部搞定了，今天正式提交AppStore稽核，馬上就要上線了！」
聽得出來，電話那頭的劉偉正處於極度亢奮的狀態。
「是嗎？辛苦你們了。」王烜笑了笑，溫和地說道，「這大半年來，皓宇他們估計連軸轉得人都快脫水了吧？」
「哈哈，那可不！皓宇天天睡在辦公室的睡袋裡，整個人都快跟電腦融為一體了。」
劉偉在電話那頭嘿嘿直笑，「不過烜哥，這次多虧了你上次又給我們追加了那筆運營資金。
我們手頭寬裕了太多，不僅把包體最佳化做上去了，宣傳渠道也鋪得比之前廣多了。
我們在貼吧、微博，還有一些二次元論壇都投了GG，現在預約反響特別好！」
「你們對這次上線，信心挺足？」王烜明知故問地逗他。
「那絕對是信心爆棚啊！」劉偉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八度，
「烜哥，我們仔細研究過市面上的手遊。現在應用商店裡全是些什麼玩意兒？
不是粗製濫造的捕魚，就是那些換皮的卡牌，要麼就是傻乎乎的休閒消消樂。
像我們這種純正的、橫版射擊的二次元單機遊戲，市面上連一個能打的競品都沒有！
這叫藍海！
我們覺得，這一次絕對能火，搞不好能直接衝進付費榜前十！」
聽著劉偉那豪氣干雲的保證，王烜心裡忍不住暗暗搖了嘆了口氣。
他太清楚《崩壞學園1》的宿命了。
作為咪哈游的試水之作，它雖然奠定了「崩壞」這個IP的基石，但在商業化上，幾乎可以用「慘烈」來形容。
「行啊，有信心是好事。」
王烜沒有去潑他的冷水，而是溫聲叮囑道，「上線之後多盯著點後台資料，尤其是玩家的反饋和報錯。
不管成績怎麼樣，皓宇和宇浩那邊，你都要做好安撫。」
「放心吧烜哥，我們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你就等著看我們的好成績吧！」
結束通話電話，王烜看著逐漸黑下去的手機螢幕，輕輕搖了搖頭。
天才的想法有時候需要引導，但更多的時候，需要讓他們自己去撞一撞南牆。
如果自己現在強行插手，讓他們把單機買斷改成F2P（免費+內購）模式，
以蔡皓宇那股偏執的極客傲氣，指不定心裡會有多大疙瘩。
不如讓他們在最低成本的時期痛痛快快地輸一次，只有痛過了，他們才能真正低下頭去琢磨什麼叫市場的規則。
一個月後，殘酷的現實如期而至。
魔都，漕河涇開發區的一間有些昏暗的民房辦公室里，空氣中瀰漫著隔夜泡麵的酸臭味和濃重的菸草味。
電腦螢幕的螢光照在劉偉、蔡皓宇和羅宇浩三人的臉上，他們的神色都顯得極其委靡，
尤其是蔡皓宇，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雙眼無神地盯著後台那一組冰冷的資料。
「烜哥，我是劉偉……」
電話撥通時，劉偉的聲音再也沒了上個月的意氣風發，沙啞中帶著一絲壓抑的沮喪，甚至還有些發顫。
「大偉，怎麼了？聲音這麼蔫？」王烜在北平的辦公室里，語氣依舊平靜。
「對不起，烜哥……我們，我們搞砸了。」
劉偉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自責：「截止到昨天，遊戲上線滿一個月。
全平台累計付費下載量只有三十萬份左右。
雖然在今年的獨立手遊里能算中等偏上，但是……」
「但是，這點流水，跟同期的傳奇類、捕魚類手遊根本沒法比，對吧？」王烜替他把話說了出來。
「是……」劉偉的語氣里滿是苦澀，
「扣除渠道分成和前期我們鋪的宣傳成本，剩下的營收……剛好只夠覆蓋我們幾個人的工資和這間辦公室的房租。
公司帳面上，一分錢的利潤都沒有留下來。」
「皓宇和宇浩呢？狀態怎麼樣？」王烜問。
「皓宇已經兩天沒怎麼說話了，一直在那兒改BUG。
宇浩也挺受打擊的，我們之前明明覺得這個玩法很新穎……」
「行了，別垂頭喪氣的。」
王烜從辦公桌後站起身，拿過大衣：
「這不算什麼失敗，至少證明了有一群核心玩家是願意為你們的二次元內容買單的。
你們先別急著下結論，我明天坐早班機飛魔都，下午我們開個反思會，一塊兒把問題找出來。」
「烜哥……您不怪我們把錢燒光了？」劉偉有些不敢置信。
「我說過，我投的是你們這群人，不是某一個特定的產品。明天見。」
結束通話電話，王烜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學費交夠了，接下來，該是教這三個天才怎麼在商業社會裡掘金的時候了。
翌日下午，魔都漕河涇的咪哈游辦公室里。
王烜坐在簡易的摺疊椅上，手裡拿著羅宇浩剛剛列印出來的《崩壞學園資料分析報告》。
劉偉、蔡皓宇、羅宇浩三人並排坐在他對面，像三個做錯了事等待班主任批評的學生，低著頭，神色侷促。
「行了，都把頭抬起來。」
王烜把報告在桌上輕輕敲了敲，看著蔡皓宇：
「皓宇，你平時主意最多，先說說吧。這次《崩壞1》上線，你覺得問題出在哪兒了？」
蔡皓宇抿了抿有些乾裂的嘴唇，有些不甘心地抬起頭：
「烜哥，我覺得……是渠道和盜版把我們給殺了。
iOS上，我們的定價是6塊錢，但遊戲剛上線不到三天，各大越獄助手上就全是不花錢的破解安裝包。
那些越獄裝置使用者直接白嫖，我們根本拿不到一分錢分成！」
「安卓端就更不用說了。」
羅宇浩在旁有些忿忿不平地補充道，
「現在國內的安卓渠道亂成一團，根本沒有像谷歌商店那樣正規的分發路徑。
盜版APK滿天飛，論壇里全是免費下載的帖子，我們正版的營收空間被蠶食得連渣都不剩。」
王烜聽完，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又看向劉偉：
「大偉，你覺得呢？純粹是因為盜版嗎？」
劉偉嘆了口氣：「這只是外部原因。
烜哥，老實說，我們的商業模式確實有天花板。
買斷制是一次性買賣，玩家付了6塊錢，通關了，就把遊戲刪了。
我們後續沒有長線運營的空間，沒有任何復購和持續流水的產出。
而且，我們的內購設計得……確實太糙了。」
「哦？怎麼個糙法？」王烜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就……就只賣幾把槍和幾件衣服，連個角色養成系統都沒有，更別提現在那些大廠都在做的抽卡和限時活動了。」
劉偉聲音越來越小，有些自慚形穢。
「皓宇，產品力方面呢？」王烜轉頭看向主策劃蔡皓宇。
蔡皓宇的臉色有些難看，但還是老老實實地交底了：
「內容體量確實不夠。
我們團隊加上烜哥你後來給錢雇的兩個新人，一共也就5個人。
產能太低了，整個遊戲就琪亞娜一個角色，關卡玩來玩去就那麼幾張圖，劇情也單薄，玩家玩到後面都在抱怨玩法重複。」
「還有最佳化問題。」羅宇浩低聲說，「
早期引擎在移動端適配太差了，很多低端安卓機頻繁閃退、卡頓，甚至還有存檔丟失的BUG，論壇里的差評一大半都是在罵最佳化的。」
王烜看著這三個年輕人把問題一條條地剖開，心裡十分滿意。
這一世，因為有他的重金注入，咪哈游免去了前世那種因為融不到錢、資金煉隨時斷裂、連工資都發不出來的生存困境。
但這種沒有生存危機之下的失敗，反而更能讓他們冷靜下來，從純粹的技術和商業邏輯上去剖析自己。
「總結得很好，說明你們還沒被打擊到失去理智。」
王烜把報告往桌上一扔，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那我們現在來做個假設。如果，我們把《崩壞學園》的下一代產品，徹底推倒重來，換一種打法呢？」
聽到「下一代產品」幾個字，蔡皓宇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
「烜哥，你的意思是……我們要做《崩壞2》？」
「對，不僅要做，而且要徹底重構商業模式。」
王烜拿起桌上的馬克筆，在背後的白板上寫下了幾個粗體字——F2P（FreetoPlay）。
「皓宇，你剛才抱怨買斷制和盜版。那如果，我們直接把《崩壞2》做成免費下載呢？」
「免費下載？」劉偉愣了一下，「那我們怎麼賺錢？靠內購那幾把槍嗎？」
「不，不是靠單賣武器，而是靠道具抽卡和裝備養成。」
王烜轉過身，在白板上畫了一個扭蛋的圖形：
「我們要匹配手遊的核心趨勢。
玩家免費進來玩，但想要更好的武器、更漂亮的衣服、甚至不同的角色，他們得去扭蛋，去抽卡。
槍械不能只是一把武器，它得能強化、能升星、能進化。
玩家需要花時間或者花錢去收集材料，去培養他們的裝備。」
「可……這會不會被核心玩家罵我們騙氪啊？」
蔡皓宇有些糾結，「我們想做的是一款純粹的二次元遊戲，如果吃相太難看……」
「皓宇，你記住了。」
王烜打斷了他的話，眼神深邃而嚴肅：
「核心使用者怕的不是花錢，怕的是花錢買不到快樂，或者花錢買到了垃圾。
只要我們把遊戲的內容做紮實，把琪亞娜這個角色立住，
玩家會自甘自願地為了他們『老婆』去買單，這叫情懷溢價。
而且，我們要做長線運營，每個月、甚至每兩周都要推出新的劇情關卡、限時活動和新裝備，
讓玩家一直有新鮮感，而不是通關了就解除安裝。」
羅宇浩在一旁聽得兩眼發光，一拍大腿：
「對啊！如果能把裝備養成和扭蛋抽卡結合起來，那流水的黏性和長線營收能力，絕對是買斷制的百倍以上！」
「不僅是遊戲本體。」王烜繼續在白板上寫下兩個字——IP*。
「我們要把《崩壞》做成一個IP矩陣。
遊戲開發的同時，大偉，你去聯絡漫畫作者，我們要在網上連載《崩壞學園》的官方漫畫，
把琪亞娜、芽衣這些角色的背景故事透過漫畫鋪墊出去。
在遊戲上線前，核心使用者就已經對這些角色產生了感情，這叫IP前置。」
蔡皓宇聽得熱血沸騰，連日來的疲憊一掃而空，激動的站起身：
「烜哥！你這個思路太絕了！
而且我們在開發《崩壞1》的時候，自研的物理引擎已經疊代得差不多了，
如果在《2》上繼續最佳化，技術壁壘絕對能把那些換皮的快餐遊戲遠遠甩在後面！」
「我們要確立咪哈游的底層策略。」
王烜看著眼前的三位未來巨頭，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們絕不做短期的換皮快餐，我們要深耕IP長線運營，把核心使用者社群放在第一位。
只要玩家認可我們的內容，哪怕大廠來圍剿，我們也有一塊死忠的根據地。」
劉偉興奮之餘，突然想到了什麼，神色又有些黯淡下來：
「烜哥，思路是特別棒，可是……以我們現在的帳面資金，
要做這麼大體量的《崩壞2》，加上自研引擎和漫畫推廣，根本支撐不下去……」
王烜看著他，啞然失笑。
他拉開西裝外套，從內兜里掏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意向書，拍在桌上：
「我說過，錢的事情不用你們來操心。
這一輪，煊赫投資再次向咪哈游注資1000萬人民幣。
皓宇，我給你招人，把你的團隊擴充到20人以上；大偉，你去租個像樣點的寫字樓，把公司的底子搭起來。」
看著桌上那份沉甸甸的意向書，劉偉、蔡皓宇和羅宇浩三人面面相覷，眼眶都有些微微泛紅。
「烜哥……您放心，這回要是再做不出來，我蔡皓宇直接從這樓上跳下去！」蔡皓宇咬著牙，發著狠誓。
「別，樓不高，摔不死，還耽誤開發進度。」
王烜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把眼淚擦了，合同簽了。明天開始，我要看到《崩壞學園2》的立項報告放在我的辦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