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因,黑霧一道,對那少年敵意極大,言語之間,竟是貶低,試圖誤解她對少年的印象。
可她腦海里。
卻始終忘不了那少年一眼生怒,也忘不了那少年滿目悲憫。
爭議難免。
可即便是見死不救,他總歸是沒錯的吧。
而且...
她脫口而出,「可他才十八歲啊,他也只是斬出了一道劍氣,卻依舊是個凡人...」
說完。
她便意識到了不對勁,眼中錯愕更甚。
等等。
我為何知道他只有十八歲?
明明只是初見。
黑霧試圖反駁遊說,她卻不耐煩的袖口一揮。
黑霧被盪了個乾淨。
她擰著眉頭,向前走去...
可當踏出去的那一刻,世界再度陷入一片漆黑。
無聲無息,她腳步不止,持續向前。
「無憂?」
「忘憂?」
「許輕舟?」
「小女孩?」
「為什麼會知道,為什麼那麼熟悉,為什麼就是想不起來,不對,哪裡不對,到底怎麼回事....」
她再次聽到了風聲。
又一次見到了光亮。
她腳步加快,再一次沐浴光明,重臨人間。
一如往常,一片雪空,一座孤城,一條小巷,擠滿了人。
一樣的天。
一樣的城。
一樣的小巷。
一樣的人。
她們說著同樣的話,做著同樣的事,好似時間回溯,再度重演...
就好像她重生了,在走一遭人間。
她發現。
她們還是看不到自己。
這一次。
她沒有停留,她徑直的穿過人群,穿過那扇門,於常人不察不覺中,踏進了忘憂閣。
她一直靠近,一直靠近。
直到來到了那叫許輕舟的少年身側時才停下。
望著那張熟悉的臉,她鬼使神差的坐了下來。
那一刻。
她煩躁不寧的心緒,格外平靜。
不知何因,不知緣由。
她坐在他的旁邊,見少年打著哈欠,酒氣未乾,睡意未消,見他喝茶提神,見他提筆落字,聽門外喧囂,一切如舊...
只是這一次。
她卻是換了一個視角,目睹一切。
她安靜的坐著,平靜的注視著屋外,知曉接下來的會發生什麼事情的她,並沒有太多期待。
只是....她主動封閉了神念,以常人的視角,注視著外邊的一切。
她想代入少年的視角,看看是否真如那黑霧所說。
道理她雖然說出了口。
可道理只是道理,她依舊心存芥蒂,至少潛意識裡,有一道聲音在不斷質疑否定。
隨著神念封閉,緊閉的屋門,阻隔了大半的雜音,混跡於風雪中,聽的並不大清。
隱隱約約間,只聽到了雜亂的腳步,凌冽的風呼,還有婦人們各不相同的話音。
有些亂。
聽些雜。
好像有人吵鬧,爭鬥,謾罵,哭泣...
少年只是瞥了一眼,如出一轍的嘆息。
接著自言自語。
約莫過了數十息後。
喧鬧止住。
厚重的腳步靠近,門如約被推開,醜陋的嘴臉再度入眼,少年抬頭望去,她亦順著少年的目光看去。
於門縫之間,恰巧窺見長街角落,人群之中,一個小小的身影躺在雪地,映出一抹紅,似是梅花凌寒獨自開,卻又盡顯悽美。
她無心留戀,而是望向了少年,像是在確認,上一次匆匆一瞥里少年眼中的怒,是否是自己看花了眼。
他見少年錯亂,怒生於眼,雙袖下的拳,緊緊攥起。
她知道。
自己沒看錯。
婦人近前,滿臉諂媚。
少年陰沉,出言質問。
「你打的?」
婦人不知,毫無所謂,笑呵呵道:
「不知道哪裡來的阿貓阿狗,也敢跑到先生的門前撒野,我便替先生教訓了一番,先生要是覺得髒,我一會就替先生處理乾淨,先生不要在意。」
少年緊握的雙拳鬆開,眉梢平舒,冷冷的望著婦人手中紙條,上有猩紅一點,明知故問:「你搶的?」
婦人否認。
少年不語,卻於袖口中取出了一本書,而後一指滑落,深深一眼。
本是無字的天書。
可少年看後,眼中那一抹凜冽,卻清晰的落入了她的眼中。
這一刻。
她好像聽到了少年的心聲。
「還當真是惡貫滿盈啊,那今日,我便再多做一件善事。」
她稍稍錯愕。
便見少年喚婦人上前,而後抬手一拳砸出,婦人如離弦之箭,倒飛出去...
「不錯,二百斤的胖子,一拳干飛十幾米,不枉我全力加點力量...」
畫面再度停滯不前。
她凝望之間,以摒棄心中最後一絲誤解。
黑霧未現。
她卻主動說道:「你是錯的。」
黑霧突然湧出,直奔姑娘雙眼,陰森森的笑道:「桀桀桀,不,這一切都不是真的,這只是夢,醒來吧。」
她躲閃不及。
眼前重歸黑暗,寂靜無聲。
執念更甚。
思緒更亂。
真相。
她無比的渴望知道真相。
她於黑暗中前行,一次次尋到光明,一次次踏足人間,一次次揮散黑霧。
一幕幕。
一段段。
她所見人間的故事裡,那個少年,和那個姑娘總是揮之不去。
她於黑暗中摸索,不停的尋覓...
其實人間不大。
是少年先生,是小小姑娘。
是兩人相伴,是回憶泛濫。
「你有家嗎?」
「你跟我姓,以後就叫許無憂吧...」
她尋到了第一個答案,凝望著那小小的姑娘,失神喃喃,「原來無憂,是你的名字?」
「許無憂,許無憂,許你一世無憂,真好聽...」
畫面繼續,時時上演。
她見他殺了人。
她見她上了學。
見他辭退書童,有了徒弟。
見她不再受凍,有了師父。
一屋兩人,三餐四季。
後來。
又多了一個人。
一個揚言要替小姑娘撐起天的人。
許大江。
不是很好聽。
可大江載輕舟,真的不要太喜歡。
他們離開了這座城。
再後來。
又多了一個人。
磕磕巴巴,傻裡傻氣。
他們流浪人間。
吵吵鬧鬧,嬉嬉笑笑,所見所遇皆是美好...
她不再覺得人間不好。
而是覺得…
「人間真好!」
她越發沉迷,貪戀這座人間,黑霧出現的也愈發頻繁。
一次次的誤導,一個次次的阻攔,讓她煩的不能在煩。
可偏偏就是揮之不去,擺脫不了。
她知道。
那黑霧,是自己的一道心魔。
深不可測。
「你別費力氣了,我知道你是心魔,可你也只是心魔...」
黑霧冷笑。
誰是誰的心魔?
「你到底在找什麼?」
她說:「我只是想知道,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