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斬長生,喋血蒼穹。
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不是心血來潮的衝動,而是深思熟慮的預謀。
無憂。
從借力於災那一刻起,就已經有了這樣的打算。
只是先前沉寂於黑暗中,始終無法抽身...
她苦苦尋覓,一次又一次的流連。
只是為了一刻的清醒,親手終結這一切。
她做到了。
她也確實這麼做了。
與界靈的那一眼對視後,她便如其所願。
黑暗之息。
頃刻湮滅。
昏暗的天空,黑霧瘋狂卷舒...
不朽呆愣。
真靈恍然。
眾生驚愕。
錯亂於中。
少年之聲,震動寰宇,迴響天地間,讓人心神悸動。
無憂一口鮮紅自口中噴涌,緩緩拔出染血的手。
周身黑暗之力流逝,她亦如凋零的花朵枯萎,亦像是斷線的紙鳶墜落。
懸天一線。
萬眾矚目。
獨自零落。
靜!
世界於此刻,好似時間停滯。
許輕舟於無憂下落中將其接住,又於眾人注視中落在靈水之澤。
他癱軟的坐在靈水上面。
死死的無憂其抱在懷中。
右掌不滅之草肆意滋生,貼合在那早被鮮血浸濕的胸口。
「不會有事的…」
「不會有事的…」
「別怕…」
他雙目殷紅,薄唇顫動,穩重了一生的先生,此刻卻像個手足無措的孩童。
感受著無憂生命的流逝,他近乎癲狂...
無憂眼眸時合時開,倦意盡染。
蒼白的臉龐,寫滿淒涼,卻仍有一抹淺淺的笑,勾勒於嘴角,眉眼。
她握著少年的手,望著他的臉龐,柔聲呼喚。
「師傅!」
「我在,無憂,我在,沒事的,師傅在,我不會讓你死的,只要我在,誰都不會傷害你,誰也傷害不了你的,別怕,很快就好,一會就好…」
他絮叨的像是婦人,話音顫抖,重複不止。
世界安靜,萬籟無聲,無數目光匯聚一處,屏氣凝神...
眼中神色忽暗忽明,腦海思緒亂做一團。
事發的太突然。
讓人猝不及防。
不朽不明白,黑暗的王,為何自裁。
眾生不明白,為何突然上演這般一幕。
唯有布局之人清楚。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災生黑暗,不死不滅,永恆里,能殺死災的只有災。
可是即便如此,此時此刻,他們依舊有些茫然。
無憂太果斷,一切太順利,讓他們不敢確定。
真的。
還是假的。
少年錯亂,淚浸眼眶,混著血污,滾落臉龐。
濺落到那靈水之中,盪起一圈圈漣漪,是那般的滾燙。
無憂用盡最後的力氣,抬起來了手,為少年模樣的師傅輕輕拭去眼角的淚痕。
虛弱的笑道:「師傅,你哭了。」
少年否認,「沒有。」
「你就是哭了,忘憂先生哭鼻子了。」無憂打趣道。
少年咬著唇,垂著眉,傾盡不滅之力,只為堵住那如洪水傾泄般流逝的生命。
「別在說話了,聽話。」
無憂眉梢舒展,微微 一笑,「可是,再不說,師傅就再也聽不到了呢...」
「不會的,不會的,一定會沒事的。」許輕舟自欺欺人。
他極少如此,也極少在世人面前失態。
可此刻。
他已不再是先生。
只是一個師傅,或者是一個老父親,即將失去女兒的可憐人。
無憂望著少年臉龐,是那麼的熟悉溫暖。
躺在他的懷中,又是那麼的安心。
一切還是那麼的似曾相識。
仿佛又回到了初見之時。
那年天霜,那年大雪,自己也受了傷,很重的傷。
她要死了,而師父就是這麼抱著她。
只是。
那時候的師傅沒有哭,也沒有老...
無憂眯著眼,緩緩開口,斷斷續續的說道:
「師傅,你還記得嗎,我剛遇到你時,你也是這麼抱著我的,後來…我慢慢就長大了,你也就很久很久都沒抱過我了。」
「還是和那時候一樣呢,很溫暖,真好啊…」
少年肩膀顫動,沉默不語。
無憂徐徐呼吸,蠕動著身軀,試圖坐起,許輕舟會意,將其扶正,靠著自己的胸膛。
她望著那片人間…
輕聲訴說:
「曾經我的世界,也像這樣,一片黑暗。」
「直到後來,我遇到了一束光,將我照亮。」
「我奮力的仰頭看去,見到了天上掛著一個好大好大的月亮。」
「月亮很亮。」
「它讓我看清了世界的模樣,指引著我前行,照亮我腳下的路,替我驅散了黑暗和寒冷,賜予了我希望和溫暖……」
「從此我不再迷茫,不在膀胱…」
「那時候的我,天真的以為,月亮只是為我而亮。」
話音一頓,無憂收回看向人間的目光,緩緩落向少年近在咫尺的臉龐。
「後來我發現,原來一直照亮我的月亮,也照在別人的身上...」
「我沒有難過,更沒有失落,它是月亮啊,本就不該只屬於我…」
「我喜歡月亮,更怕月亮不亮。」
「於是我也開始努力的發光…」
「直到有一天,我終於變成了一顆星星,也掛到了天上,常伴月亮身旁。」
「也學著月亮,將別人照亮…」
「從那時候起。」
「師傅是月,無憂是星。」
「月盈時,我暗淡。」
「月虧時,我燦爛。」
「師傅啊~」
少年早已泣不成聲,哽噎道:「我在。」
無憂婉兒一笑,最後一眼,滿目釋然。
終是一個字沒在說出口,整個身子便就徹底的軟了下去。
雙眸合上的那一剎那,一滴淚悄然間伴著雙臂悠然滑落…
無憂氣盡。
唯餘一聲囑託,響徹耳畔。
「無憂不能在陪你了!」
少年失神,一動不動。
世界無聲,黑暗不寧。
雲層疊嶂間,一道道血色的雷霆刺破長空,染血人間,似是神明低吼,又似蒼穹哭泣....
轟隆隆!!
轟隆隆!!!
人間山河,淹沒在雷電之中,漆黑的世界,血雷交錯,狂風大作。
一方戰場,靈水化雨,洗盡鉛華,像是哭泣,為姑娘而泣。
舉世沉默,無人言語,那姑娘臨死前的話音雖弱。
可偏偏他們的耳力極好,聽了個清清楚楚。
因為曾被月光照亮,而後喜歡上了月亮。
至此努力發光。
甘願化作一顆星辰相伴。
你盈時,我黯淡。
你虧時,我燦爛。
有人說過,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
眼前所見的少年和姑娘,何嘗不是如此?
因為是你,所以甘當配角,哪怕拼盡全力的燦爛,也願默默無聲的黯淡。
雷鳴電嘯,大雨滂沱,少年抱著姑娘孤獨的坐在雨中。
那定格的畫面,是寫不出的淒涼。
嘆息聲聲。
惋惜陣陣。
就連不朽也為之動容悲傷。
界靈嘆氣。
「害~」
六尊遠古真靈,幽怨於眼。
李太白苦澀一笑,吐槽道:「老頭,恭喜你,你賭贏了。」
蘇弒之苦笑一聲,自嘲道:「這...不贏也罷。」
小白失神,整個人跪倒長空,這一瞬間,她的天,塌了…
清衍話音顫抖,「我...我沒妹妹了。」
其餘人心頭一悸,或掩面哭泣,或怒生心底。
他們最擔心的一幕,還是上演了。
許輕舟緊緊的抱著無憂,自言自語。
「你怎麼敢死,我不讓你死,你怎麼敢死,你怎麼敢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