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方琛剛吃完早飯,雜役院的管事就單獨找到了他。
對方態度客氣了不少,說話都帶著笑:
「方琛啊,今兒個你不用幹活。
林老爺給你放一天假,記著天黑之前回府報到就行。」
方琛微微一愣,隨即拱手:「是。」
放假。
看來是林家老爺聽了昨天的事情之後,賞自己的。
來林府這麼多天,頭一回放假。
干點什麼呢?
方琛站在雜役院門口,思索了片刻。
對了。
去武者驛站看看。
那裡是武者聚集的地方,消息靈通,魚龍混雜。
說不定能打聽到一些關於異類、靈資,或者妖核的消息。
昨天在玲瓏閣門口聽來的那些關於妖化的事,到現在還在腦子裡打轉。
方琛整了整衣襟,邁步朝府外走去。
……
武者驛站。
說是驛站,可不是簡單的讓過路武者歇腳的地方。
說是一個大型的交易場所都不為過。
青石鎮本就是交通要道上的重鎮。
往北,是荒血嶺,獵戶和武者們進山狩獵野獸、妖物的必經之路。
往南,是通往明月城的官道,青石鎮是這條路上唯一的中途補給站。
所以整個鎮子一直很熱鬧。
而這武者驛站,更是人滿為患。
驛站設在鎮中心最寬闊的那條街上,占了好大一片地。
方琛到的時候,才剛過辰時,門口已經人來人往,進進出出的武者和商販絡繹不絕。
有扛著獸皮的獵戶,有腰間挎刀的散修,也有穿著各家家僕服飾的武仆,腳步匆匆地穿梭其間。
方琛跨進大門。
整個武者驛站分三個區域。
頭一個,是懸掛著「懸賞堂」牌匾的大廳。
門口貼滿了告示,進出的武者手裡捏著捲軸和條子,有的面露喜色,有的搖頭嘆氣。
這裡是官府和民間發布任務、結算賞金的地方。
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是武者驛站的核心區域。
第二個是交易所。
方琛遠遠掃了一眼,裡面一個個攤位排開,上面擺著各種東西。
有刀劍兵器,有破舊的功法秘籍,還有些瓶瓶罐罐不知道裝著什麼丹藥。
不過這些都是小頭。
真正的大頭,是那些武者剛從外面獵回來的獵物。
妖獸的皮毛、骨骼、角爪,還有裝在特製容器里的精血。
第三個地方,才是方琛今天要去的。
逍遙居。
是客棧、飯館、茶坊加賭場的集合體。
整整一棟三層木樓,門口掛著兩串大紅燈籠,哪怕是大白天也亮著,豪橫,不差錢。
方琛走進去,找了個角落的空位坐下,點了一壺粗茶,又要了一盤春卷。
他一邊嚼著,一邊環顧四周。
大堂正前方的台子上,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老頭正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握著驚堂木,唾沫橫飛地說著書。
「……卻說那張武師,一把九環大刀在手,面對那三丈長的黑鱗蟒,毫無懼色!」
驚堂木啪地一拍。
「那黑鱗蟒,盤踞荒血嶺深處已有百年,一身鱗甲刀槍不入,多少好漢進去都沒出來過。
這畜生尾巴一掃,碗口粗的松樹攔腰斷成兩截!
大口一張,毒霧噴出,沾著草木皆枯!」
台下眾人聽得入神,連茶都忘了喝。
說書人猛地站起來,手裡摺扇刷地展開,做出一個劈砍的姿勢:
「說時遲那時快!張武師不退反進,腳下步法連踩,避開毒霧,身形拔地而起!
那九環大刀在空中劃出一道銀弧,真氣灌入刀身,刀背上九個銅環齊齊嗡鳴!」
「一刀!」
「斬在蛇頭之上!」
「那黑鱗蟒吃痛,巨尾翻卷,一尾巴抽在張武師胸口。
噗!
張武師一口鮮血噴出,卻半步不退!
借力翻身,又是一刀!
這一刀,正正砍入黑鱗蟒七寸之處!」
他聲調拔高,摺扇刷地一收,做了一個往下刺的動作。
「刀鋒入肉三寸,嘎嘣!妖核碎裂!那百年的畜生,轟然倒地,氣絕身亡!」
台下頓時炸了鍋。
「好!好!好!」
前排幾個獵戶打扮的漢子拍著桌子叫好,銅板嘩啦啦地往台上扔。
說書人滿臉堆笑,朝四周作了個羅圈揖,彎腰把地上的銅板一枚一枚撿起來,揣進袖子裡。
然後收起驚堂木和摺扇,朝後台走去,嘴裡念叨著:「下一場午時開講,諸位稍候。」
他躬著身子退了下去。
逍遙居里短暫地安靜了片刻,沒了驚堂木和扯著嗓門的說書聲,大堂里的嘈雜反倒顯得更清晰了。
方琛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台上的空檔,正是閒話的時候。
隔壁桌几個武者的聲音傳了過來,幾杯酒下肚,嗓門都不小。
「張武師這一刀,功夫不可少練哪,三丈長的黑鱗蟒,說斬就斬了。」
「斬是斬了,可你沒聽最後那句?妖核碎了!可惜,太可惜了。」
說話的是個絡腮鬍大漢:
「那黑鱗蟒在荒血嶺盤踞百年,一身是寶。
蛇皮能制甲,蛇膽能入藥,蛇血能煉體,可最值錢的還是那顆妖核!
百年的妖核啊,拿去明月城賣,少說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
對面的人倒吸一口涼氣:「三百兩?」
絡腮鬍嗤了一聲,壓低聲音,「就這,還是熟人價。」
周圍幾桌的人都豎起了耳朵。
「那妖核要是完整的,拿來煉丹也好,拿去給人駕馭妖化也罷,都是天價,可偏偏碎了……」
絡腮鬍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搖著頭,「碎了的妖核,妖力泄了大半,價值連一成都不到。
張武師那一刀是痛快了,可白花花的銀子也跟著碎了個乾淨,聽說他回去以後,三天沒吃下飯。」
「這也是沒法子的事。」
旁邊有人接過話:「黑鱗蟒那種級別的妖獸,你不下死手,死的就是你。
能活著回來就不錯了,還指望留個全屍給你煉丹?」
「話是這麼說,可心裡那道坎兒誰能過去?
你要是在荒血嶺碰上一隻妖獸,殺是殺了,結果妖核碎了,那你這一趟就是白跑。
命搭上半條,回來一算帳,連傷藥錢都不夠。」
「可不是嘛。」
有人深有同感,「我上個月跟隊進山,碰到一頭鐵背熊。
七八個人圍殺,死了兩個,傷了三個,好不容易拿下來。
剖開一看,妖核上三道裂紋。
那玩意兒不值錢啊,加上肉身最後賣了八十兩,分到每個人手裡,連安家費都不夠。」
「所以說,有本事的武者,獵妖獸的時候都得講究個分寸。
知道往哪兒打,知道用多大的力。
「你說的是那些地階以上的大武者。
咱們這種黃階的小蝦米,能保命就不錯了,還講究分寸?」
說話的人自嘲地笑了笑,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來,喝酒喝酒。」
幾人碰了碗,話頭又轉到別處去了。
開始聊武技功法,然後聊女人,然後聊歷史,最後開始聊當今天下大勢。
……
「不行,話題跑偏了。」
方琛打算把節奏帶回來。
於是趁著那幾個大嗓門喝酒的空隙,周圍稍微安靜了些許,他問道:
「那這些妖核,到底有什麼作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