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畫發出去之後,蘇青的朋友圈熱鬧了好幾天。
有人問這是哪裡的茶園,有人問能不能買這幅畫,有人留言說「你最近狀態不一樣了」。她沒有一一回復,只是每天照常畫,照常發。畫外婆的菜地,畫院子裡的牽牛花,畫山間的霧氣,畫火塘里跳動的火苗。每一幅都有人看,有人贊,有人評。那個美術學院的同學又留了一次言:「你現在的畫,每一張都有故事。」蘇青回了一個笑臉。
外婆也看到了那幅畫。那天傍晚,她端著茶杯站在蘇青身後,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好一會兒。「這個人,笑得像我年輕的時候。」蘇青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外婆。外婆的眼睛有點花,但看得很認真。她忽然覺得,外婆說的不是長相,是那種站在土地上、手裡捧著東西的感覺。她問外婆:「你年輕的時候種過茶嗎?」外婆搖了搖頭:「種過菜,種過稻子,沒種過茶。但種地的人,笑起來都差不多。」
蘇青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她不知道的是,那幅畫被轉到了好幾個群里。有人認出那是哈尼族的服飾,有人說「這個畫風好像星元物語公眾號那篇梯田文章的配圖」,還有人直接艾特了晚照。晚照看到了,但沒有在群里回復。她截圖發給林逸,配了一句話:「這個畫畫的,是你認識的人嗎?」
林逸看著那張截圖,沉默了幾秒,回了一個字:「嗯。」
晚照沒有再問。她大概已經猜到了。她把手機放下,繼續剪二叔的視頻素材。但她心裡多了一個念頭——那個畫畫的,應該就是林逸從來不提的那個人。她見過林逸深夜一個人坐在槐樹下發呆,見過他對著加密文件夾發呆,見過他寫文案時忽然停下來的樣子。她從來沒有問過。有些事,不問比問好。
梯田文章帶來的影響,比林逸預想的要大。
公眾號後台的數據每天都在漲。閱讀量過了三萬,還在往上走。評論區里,有人寫「看哭了,我外婆也是種田的」,有人留言「我是一個在深圳打工的哈尼族,謝謝你寫我的家鄉」。林逸盯著那條留言看了很久——他寫那篇文章的時候,只是想讓更多人看見那些種梯田的人。他沒有想到,那些人自己也會看見。
更讓團隊意外的是,文章發出後的那一周,公眾號新增了四百多個關注。認養群里有人問:「你們是不是要賣紅米了?我想認養。」晚照在群里回覆:「暫時還沒有,但我們在看。」還有人私信客服,問能不能捐款支持紅河的農戶。客服小姑娘不知道該怎麼回,跑來問林逸。林逸說:「告訴他們,我們不收款。如果真想幫忙,就多轉發文章,讓更多人看到。」
私下裡,晚照給林逸發了一條消息:「紅米的事,熱度比我們想像的高。如果一直不回應,用戶可能會覺得我們在吊胃口。」林逸想了想,回了一句:「不是不回應,是要先去看看。紅米跟牛不一樣,牛我們懂,紅米我們不懂。不懂的東西不能隨便賣。」
「那你去一趟?」
「等遊戲化系統上線之後。」
說到遊戲化,林逸去老倉庫找了一趟阿傑。
阿傑正坐在電腦前,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代碼。他的桌上堆著外賣盒和礦泉水瓶,眼鏡片上反射著屏幕的藍光。林逸站在門口,沒有進去。阿傑聽到動靜,轉過頭,揉了揉眼睛。他的黑眼圈比上周又深了一層。
「林哥?」
「進度怎麼樣?」
「前端框架搭完了。等級系統和認證證書的資料庫在寫。」阿傑頓了頓,「內測的話,再給我兩周。」
「兩周後能不能出內測版?」
阿傑翻了翻筆記本。「能。但我需要晚照把視覺稿定下來,有些圖標和配色我拿不準。還有認證證書的那行字——『茲證明,你是這頭牛的守護者』——我用的是書法字體,但總覺得不夠好。」
林逸知道他在說什麼。那行字,最好的方案是找人手寫。而那個人,遠在雲南。他沉默了幾秒,說:「先用書法字體。以後再說。」
阿傑點了點頭,轉回去繼續寫代碼。林逸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門口,看著阿傑的背影。這個年輕人,放棄了城裡的工作,回來寫代碼,每天熬到凌晨。他不只是想要一份工作,他是真的相信星元物語能做成。
「阿傑。」林逸叫了他一聲。
「嗯?」
「辛苦了。」
阿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沒說話,轉回去繼續敲鍵盤。
晚上,林逸一個人坐在雜物間裡。他打開那篇文章的後台,又看了一遍那條哈尼族用戶的留言。「謝謝你寫我的家鄉。」他盯著那幾個字,忽然想起蘇青。她也是從雲南山里走出來的。她說過,外婆家的山也是這樣的,雲很低,好像伸手就能摸到。她說過,外婆一個人在山上,不肯下來,說山上有魂,下了山魂就沒了。他寫那篇文章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她。但文章發出去之後,打動的是更多的人。
他退出後台,打開那個對話框。蘇青的頭像還是那隻橘色的貓。他打了一行字:「文章有人留言了,說『謝謝你寫我的家鄉』。」他看了看,覺得太刻意,刪掉了。又打了一行:「外婆說的那句話,很多人看到了。」還是不對。他把手機扣在桌上,沒有再拿起。
窗外的風從海那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月光很好,照在老槐樹上,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畫。他想起蘇青畫的那顆發芽的種子,想起她說的那句「嗯。發芽了」。都在發芽。文章在發芽,畫在發芽,那個被擱置了三年的遊戲化系統也在發芽。
他轉身回到桌前,打開空白文檔,寫下了明天的工作安排:跟老周對物流合同,跟晚照過遊戲化視覺稿,給阿傑確認內測時間。一條一條,寫得很清楚。寫完之後他保存文檔,關了電腦。他熄了燈,躺下來。
他想,阿傑說再有兩周。兩周後,遊戲化內測。再之後,他要去紅河,去看看那些梯田,去看看那些種紅米的人。然後他還要等一個人。不知道等多久。但他等得起。
窗外的風從縫隙里鑽進來,落在臉上,溫熱的。他在那片溫熱里,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