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盯著屏幕上的第一行字,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沒有繼續往下打。
「你即將認養的,不是一袋米……」後面接什麼?接「是一個人的一輩子」?那是蘇青寫的,用在倔崽子的認養頁面上。紅米不一樣,種米的人跟養牛的人不一樣。白大爺、楊大嬸、老馬——他們的一輩子不是等牛出欄,是等稻子黃、等水來、等兒子回家。他需要一句不一樣的話。
手機震了一下。蘇青發來一張畫。
不是之前那雙手捧紅米的草圖,是一張完整的插畫:梯田從山腳鋪到山頂,雲在半山腰飄,一個老人彎著腰在田裡插秧。遠處有一個小小的身影,看不清是小孩還是另一個老人。畫裡沒有紅米,但林逸知道這就是紅米認養該有的樣子——不是產品,是生活。畫的右下角寫了一個「青」字。
林逸把畫存下來,回了一條:「收到了。這就是紅米認養的主圖。」
蘇青很快回了:「文案呢?」
林逸說:「在寫。第一行卡住了。」
蘇青問:「卡在哪?」
林逸想了想,打了幾個字:「你即將認養的,不是一袋米。後面不知道接什麼。」
過了大概一分鐘,蘇青發來一段話:「你即將認養的,不是一袋米。是那些人在梯田裡彎下的腰,是他們捧起水時從指縫間流走的時間,是他們在田埂上坐著等兒子回家的每一個黃昏。」
林逸盯著那段話看了很久。他直接把那段話複製進了文檔,刪掉了第一行,把這句貼上去。然後他打了一行字:「謹以此篇,獻給所有在梯田裡彎腰的人。」
發完之後,他才給蘇青回了一條:「用了。」
蘇青回了一個笑臉。然後又發了一條:「紅米什麼時候上線?」
林逸說:「七月中旬。」
「來得及畫完。」
「不急。你慢慢畫。」
蘇青沒有回文字,又發了一張畫。這次不是梯田,是一個背影。一個老人走在田埂上,竹簍背在身後,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畫裡沒有正臉,但林逸知道那是誰。那是楊大嬸。蘇青只聽過他講的故事,沒去過紅河,沒見過那個人,但她畫出來了。不是照著描述畫的,是照著那種感覺畫的。
蘇青說:「我不知道。但我種過田的外婆,就是這個樣子。」
林逸把那張畫也存了下來。他沒有再問。他知道蘇青畫的是她外婆,也是楊大嬸,也是所有在梯田裡彎腰的人。他回了一句:「等紅米上線了,我把這些畫印出來,寄給她們。」
蘇青說:「好。」
窗外的陽光從槐樹葉子縫隙里移過來,落在他的手背上。林逸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四點。他關了文檔,站起來,去院子裡走了一圈。老倉庫的燈亮著,阿傑大概還在寫代碼。晚照的房門關著,可能在整理定價數據。小陳還沒回來,應該還在劉叔家。
他走到牛棚門口,二叔正在給倔崽子添草。看到林逸,沒抬頭,說了一句:「會開完了?」
「嗯。」
「那個紅米的事,能成?」
「能。」
二叔把竹耙靠在牆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能成就行。我看你這兩天老看手機,那個畫畫的,還是她?」
林逸沒說話。二叔也沒再問,轉身進了牛棚。
傍晚,晚照把定價數據的整理結果發到了團隊群里。她列了三個方案:低端、中端、高端。低端跟販子價差不多,中端高百分之三十,高端高百分之六十。她附了一句話:「我的建議是中端。低了農戶賺不到,高了用戶不認。紅米的品牌溢價還沒建立起來,先走穩的。」
林逸回了一個字:「好。」老周也回了一個「同意」。阿傑沒說話,小陳發了一個「OK」。晚照又發了一條:「頁面設計什麼時候開始?」
林逸說:「文案寫完就開始。爭取下周出預覽版。」
晚上,林逸一個人坐在雜物間裡。文檔還開著,蘇青寫的那段話安安靜靜地躺在第一行。他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紅米認養的框架寫完了——頁面結構、用戶路徑、信任點設計。寫完之後他沒有關電腦,靠在椅背上,把蘇青發的那兩張畫又翻出來看了一遍。
第一張,梯田、雲、彎腰插秧的老人。第二張,田埂上的背影、竹簍、夕陽。他想起蘇青說「我種過田的外婆就是這個樣子」,想起她說「你變了」。他不知道自己變了沒有,但他知道,有些東西沒變。她畫畫的筆沒變,他看她的畫時那種感覺也沒變。
他拿起手機,打開對話框。沒有新消息。他打了一行字:「紅米認養的頁面,文案和插畫都用你的。你介意嗎?」
蘇青很快回了:「不介意。」
林逸說:「那等上線的時候,聯合署名。」
蘇青沉默了一會兒。對話框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然後消失,又出現。最後她發了一條:「署名就算了。你知道就行。」
林逸盯著那行字,沒有回覆。他拿起手機,又打了一行字:「紅米上線前,我還要去一趟紅河。田裡的攝像頭要裝,包裝和物流也要實地確認。你跟我一起去嗎?」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太久。消息發出去,屏幕上方跳出「對方正在輸入」。然後又停了。反覆兩次。最後她回了一個字:「好。」
林逸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她在猶豫什麼。也許是不敢見面,也許是怕來了不知道說什麼,也許只是還沒準備好。但她說了「好」。這就夠了。
他沒有回覆,也沒有再問。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打開文檔,繼續寫。他把蘇青寫的那段話放在頁面最上面,然後用自己寫的文案接下去。
「這些人不在地圖上,但他們在土地上。他們的米不便宜,因為一輩子不便宜。」
寫完之後他讀了一遍,保存,關掉電腦。他沒有躺下,沒有看窗外,沒有聽蟲鳴。他只是坐在桌前,把蘇青發的那兩張畫又看了一遍。然後他合上手機,站起來,去洗漱。
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有點疲憊,但眼睛是亮的。他擦乾臉,回到雜物間,關了燈。黑暗裡,他躺下來,沒有睡著,只是閉著眼睛。
窗外的風從海那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