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照翻到發貨名單里老張那一欄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那行認養理由她已經看過好幾遍了——「兒子以前最愛吃這個」。每次看到都覺得那句話像一扇沒關嚴的門,門縫裡透出一點光。她不知道門後面是什麼,但她知道那裡面有東西。她沒再往下翻,直接點開了老張的對話框。
「老張,你好。我是星元物語的晚照。我們在做一個品牌故事系列,想記錄一些用戶和認養之間的真實經歷。我看到你認養了土雞,如果你願意聊聊,我隨時都在。不願意也完全沒關係。」
她看了一遍,把「我隨時都在」改成了「你方便的時候找我」,然後點了發送。
傍晚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晚照正在廚房幫二叔擇菜,擦了擦手拿起來看。老張回了四個字:「我沒什麼好說的。」
晚照沒有立刻回。她把手裡那根豆角掰完,然後拿起手機打了一段話:「沒關係。不想說就不說。你認養理由那行字,我們很多人都看到了。覺得那句話很重。以後想說了隨時找我,不說也沒關係。」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回灶台,沒有再拿起來。
第二天下午,晚照坐在廊下整理手繪集的文件夾,手機在圍裙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到老張的對話框裡躺著一條長消息,像是攢了很久的。
「我兒子小時候,有一年冬天大雪,學校停課。他趴在窗台上看雪,看著看著就睡著了,腦袋擱在窗台上,呼吸在玻璃上哈出一小片白霧。後來醒了套上棉鞋就往外跑,回來的時候棉鞋全濕了,褲腿濕到膝蓋。我罵了他一頓,燉了鍋雞湯。他喝了好幾碗,鼻尖上全是汗,一邊喝一邊說『爸你燉的湯最好喝』。」
晚照看著屏幕,沒有打斷他。
「後來他上了高中,住校了,一個月回來一次。我還是燉,他每次回來我都燉。他從學校回來那天,我一大早就去菜市場挑雞,去晚了好的就被人挑走了。他到家推開門,湯已經在桌上了。」
「有一年冬天他回來,一進門就說爸我聞到雞湯味了。那天他喝了兩碗,碗底朝天,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去年他走了。肝癌。發現的時候太晚了,醫生說還有三個月,他撐了四個月。最後那幾天他什麼都吃不下,我端了湯過去,他喝了兩口就搖頭,說爸你別忙了。我說不忙,你喝。他沒喝完。」
晚照握著手機,坐在廊下沒有動。陽光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她已經感覺不到熱度了。
「那之後我再也沒燉過。」
晚照看著那行字,等了一會兒,沒有打斷。
「後來我在一個群里看到你們發的認養信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點進去。可能就是因為看到那隻雞——土雞,跟我以前去菜市場挑的一模一樣。我認養了它之後,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它醒了沒有。以前醒了就是醒了。現在醒了,先看看它。」
晚照過了很久才回:「那你現在每天看它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老張過了一會兒才回:「也說不上在想什麼。就是看看它今天吃得好不好、在不在動。以前我惦記我兒子今天吃得好不好。現在那隻雞替他在那兒站著,我好像又能惦記點什麼了。以前醒了就是醒了。現在醒了,心裡有個念想。」
晚照沒有再追問。她能說的都說了。剩下的不需要再問。
「老張,謝謝你願意說這些。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把這段記下來,放進我們品牌故事庫里。不會用你的真名,就用『老張』。你看行嗎?」
老張過了一會兒回了一個字:「行。」
晚照沒有回「謝謝」。她站起來走進雜物間,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空白文檔。窗外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她坐了一會兒才開始打字。
「老張的兒子小時候最愛喝他燉的雞湯。每一個冬天他都燉,兒子喝好幾碗,鼻尖上全是汗,一邊喝一邊說爸你燉的湯最好喝。後來兒子上了高中,住校了,一個月回來一次,他還是燉。兒子推開門的那一刻,湯已經在桌上了。」
晚照停了一下,又繼續打字。
「後來兒子走了,那鍋湯他再也沒燉過。有一天他在一個群里看到了認養信息,認養了一隻土雞。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看那隻雞醒了沒有。他說,以前醒了就是醒了。現在醒了,心裡有個念想。」
「他沒有了那個可以惦記的人,但他找到了一個可以惦記的東西。他不知道這算不算走出來,但他知道每天早上打開手機的時候,那隻雞在等他。它替他兒子站著。他替兒子看著。」
她保存了文檔,在文件名那一欄打了三個字:「老張.txt。」她盯著那個文件名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了電腦。
晚照坐在桌前沒有立刻站起來。她想起一個細節——老張認養的是土雞,可圖鑑里畫的全是倔崽子。那是一本牛的圖鑑,他的雞不在裡面。她站起來,拿著手機走出雜物間,在院子裡找到了林逸。他正蹲在牛棚門口幫二叔整理草料,看到晚照過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站起來。
「老張的品牌故事我寫完了。」晚照把手機遞過去,「他的圖鑑里能不能放一張雞的插畫?他認養的是土雞,他兒子以前最愛吃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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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接過來看了一遍那段文字,沒有立刻說話。他看完之後抬起頭:「你覺得應該放?」
「他的圖鑑里沒有他認養的東西。他是為了那隻雞才留在群里的。」
他低頭打開對話框,打了幾行字發出去:「老張的品牌故事寫完了。他認養的是土雞,圖鑑里沒有雞的插畫。他兒子以前最愛吃土雞燉湯。能不能幫他畫一張?隨圖鑑寄給他。」
蘇青過了一會兒才回:「什麼雞?」
「土雞。他兒子以前最愛吃這個。」
蘇青沒有再問。
林逸把手機收起來,轉頭看了晚照一眼:「她說好。」
晚照點了點頭,轉身走迴廊下。陽光落在院子裡,風穿過槐樹的葉子,把地面上的光斑吹亂了又合攏。她不知道那張畫要等多久才來。但有些東西催不來。就像一個人開口說「我兒子走了一年了」,他需要整整一個晚上加一個上午才能做到。一隻雞的插畫,也需要時間落筆。她站在廊下等著。七月的天很長,長到什麼都來得及。
她想起老張最後說的那句話——「以前醒了就是醒了。現在醒了,心裡有個念想。」她不太確定老張是不是真的走出來了,但她覺得,一個人心裡有惦記的東西,天就不會塌。這個念想也許就是那隻雞,也許不是。但它在那兒。她見過它的樣子——每天早上一睜開眼,先去確認一件事物還存在——有時這種確認本身就已經是全部的意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