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霧在山間流淌。
元痕單手搭著方向盤,眼皮下的眼球在輕微轉動,動態視力即使在最低限度的休息狀態,也在監控著後視鏡里每一寸模糊的景象。
副駕上,元流閉著眼,但胸膛起伏平穩,眉心微蹙——他開著「靈視掃描」,三百米半徑內的生命熱源、能量流動,都以另一種冰冷的「視野」呈現在他腦海。
公路右側,深陷的樹林邊緣,幾縷不自然的、筆直向上的白煙升起,與山間濕霧格格不入。
「就在那了,」元流沒睜眼,手指精準地指向白煙方向,「靠邊,從林子裡摸過去。」
元痕打了半圈方向盤,破舊的吉普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正要拐下路基。
就在這時——
「右後——」
元流的預警和元痕猛打方向盤的動作,但太晚了。
「砰!」
一個巨大的黑影,從右側陡峭的丘陵後如同炮彈般「發射」出來,沒有吼叫,沒有預兆,以純粹野蠻的動能,攔腰撞在吉普車的車身中段!
「哐——滋啦!!!」
金屬扭曲、玻璃爆裂、輪胎與地面瘋狂摩擦的尖嘯混成一團!世界在翻滾,安全帶勒進肉里,車廂內所有沒固定的雜物像炮彈一樣橫飛。
「跳車!」
元流一腳踹開扭曲變形的車門,在車身第二次撞擊山體前,滾了出去。
落地,前沖,卸力,動作一氣呵成。幾乎同時,另一側車門也被暴力破開,元痕如同脫困的野獸撲出。
「轟!」
吉普車終於完成了最後一次翻滾,四輪朝天,滑行了十幾米,頂在一棵歪脖子松樹上,不動了。引擎蓋下冒出黑煙,混合著防凍液刺鼻的甜味。
「我的車……」元痕從地上爬起來,看著那堆還在微微顫動的廢鐵,眼角抽搐了一下,扭頭看向那肇事的黑影,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血腥味,「老大,今晚加餐,我要吃烤恐龍腿,鹽焗的。」
「別廢話,路不遠了,宰了他,趕緊走。」元流甩了甩髮麻的手臂,靈視早已鎖定了那團如同小型鍋爐般熾熱的生命信號。
三十米外,那東西正從撞擊的煙塵中緩緩站直身軀。
甲龍。典型的圓石星品系,但塊頭大得驚人。
體長絕對超過十七米,站在那兒就像一堵移動的、披掛著骨板的山崖。
厚重的灰褐色骨甲覆蓋了它絕大部分身體,從楔形的、帶著撞角般骨板的頭顱,到粗壯的脖頸與肩部叢生的尖刺棘板,再到背部與體側密密麻麻、邊緣鋒利的盾甲狀骨片。
最誇張的是腰臀部位,骨板與骨骼幾乎完全融合,厚實得令人絕望,末端膨大成一個目測直徑超過一米的、布滿瘤狀凸起的沉重骨質尾錘。四肢如同橋墩,支撐著這恐怖的重量。
它晃了晃被撞得有點發懵的腦袋,琥珀色的豎瞳重新聚焦,瞬間就鎖定了站在開闊路面上的兩人。鼻孔噴出兩道熾熱的白氣,在冰冷的山間空氣中拉得老長。
「吼——!!!」
示威性的咆哮炸開,氣浪掀飛了地面的碎石。
下一刻,它動了!沒有笨拙的起步,龐大的身軀瞬間爆發出與體型不符的迅猛!它不是直線衝撞,而是帶著一個壓迫性的弧度,粗壯如攻城錘的尾巴高高揚起,尾錘撕裂空氣,發出嗚咽般的尖嘯,朝著站位稍前的元流攔腰橫掃過來!同時,沉重的身軀前壓,封死了他向側後閃避的空間。
戰術。這畜生懂戰術。
「聒噪。」
元流眼神冰冷,在尾錘及體的前一瞬,側身、滑步,動作輕巧得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落葉,精確地從尾錘揮掃的邊緣與身軀壓迫的縫隙間滑了出去。
同時,他眼中灰白色的、非實體的光芒驟然一閃。
心靈干擾。
目標:甲龍相對簡單、此刻被暴怒和狩獵本能充斥的神經迴路。
效果立竿見影。甲龍橫掃落空,身軀因慣性微微前傾,本應立即銜接的低頭衝撞或是轉身拍擊,出現了剎那的遲滯和混亂。
它琥珀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茫然,衝鋒的軌跡發生了細微的、卻是致命的偏差。
「就是現在!」元流低喝。
早已迂迴到側翼的元痕動了。他沒有浪費元流創造的寶貴半秒。
雙手在身前虛握,空氣發出被急劇壓縮的尖嘯,兩道半透明、邊緣高速震顫的「空氣之刃」瞬間成型,尖嘯著射出,目標並非堅不可摧的骨甲,而是甲龍右前肢抬起時,關節內側那一片相對柔軟、沒有厚重骨板覆蓋的褶皺皮肉。
「嗤!嗤!」
兩道血箭幾乎同時飆起!雖然傷口不深,但精準地切斷了主要的運動肌腱和數根血管。劇痛讓甲龍右前腿一軟,龐大的身軀猛地向右側趔趄。
「嗷——!!」痛苦的怒吼變成了驚怒的咆哮。甲龍赤紅的小眼睛瞬間鎖定了元痕,那是傷到它的「蟲子」!
它不顧右前肢的疼痛,粗壯的後腿猛蹬地面,炸開一個淺坑,以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一往無前的氣勢,如同一輛失控的重型坦克,朝著元痕碾壓過去!速度竟然更快了三分!
但元痕不退反進,迎著那山崩般的衝鋒,他雙手緊握高頻短刀,刀刃上無形氣流瘋狂旋轉、壓縮、凝聚,卻沒有脫手飛出,而是緊緊纏繞在刀鋒之上,發出低沉嗡鳴。
他身形如鬼魅般左右晃動,留下道道殘影,手中短刀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朝著甲龍衝鋒路徑前方的空氣,連續揮出數十記!
沒有刀氣縱橫,沒有光芒四射。只有空氣被切割的、細密的「嘶嘶」聲,以及一道道被短暫「凝固」在空中的、透明而致命的「空氣留痕」。這些「留痕」如同隱形的刀鋒叢林,靜靜等待著獵物撞上來。
下一秒,甲龍沖至。
「噗噗噗噗噗——!!!」
令人頭皮發麻的、密集的利刃切入皮肉的悶響,如同爆豆般響起!甲龍衝鋒的正面,從鼻尖、下顎、脖頸、到前胸相對單薄的骨板連接處,瞬間爆開數十道縱橫交錯的傷口!鱗片、骨板碎片、暗紅色的血肉混合著熱氣噴濺出來!
「嗷嗷嗷——!!!」
那已不是憤怒的咆哮,而是混雜了劇痛、驚駭和不解的悽厲慘嚎!甲龍衝鋒的勢頭被硬生生遏制,它龐大的身軀因疼痛和遍布正面的傷口而劇烈抽搐、失衡,轟然向前撲倒,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煙塵沖天而起。
不等它掙紮起身,元痕已如附骨之疽般貼了上去。他足下發力,地面「喀嚓」崩裂,身形拔地而起,凌空扭腰,將全身力量與動量灌注於右腿,一記沉重無比的戰斧式下劈腿,腳跟如同重錘,結結實實地轟在甲龍因痛苦而微微仰起的、相對脆弱的下顎骨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清晰可聞。甲龍的怒吼被這一腳硬生生砸回了喉嚨,頭顱被砸得猛地向後一仰,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痛苦與驚恐,整個上半身都被帶得向後揚起,幾乎要失去平衡翻倒。
元痕落地,沒有絲毫停頓,如同最精密的殺戮機器,展開了暴風驟雨般的追擊。拳、肘、膝、刀背(刀刃容易卡在骨縫)……每一次攻擊都像經過最嚴密的計算,精準地落在甲龍因劇痛和失衡暴露出的弱點上——腫脹的眼眶、血流不止的鼻樑、關節連接處、骨板下的軟組織……
「嘭!砰!咔嚓!噗嗤!」
密集的肉體撞擊與骨骼碎裂聲令人心悸。短短几個呼吸間,剛才還凶焰滔天、如同移動堡壘的甲龍,已是口鼻鮮血狂涌,一隻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另一隻眼睛充滿了恐懼,四肢劇烈顫抖,連勉強站立都變得無比困難。
「啵塔!啵塔!」
眼見那尊煞神再次面無表情地抬起了手(雖然手裡沒刀),甲龍驚恐到了極點,從喉嚨深處擠出急促、討饒般的哀鳴,後腿一軟,「噗通」一聲直接跪倒在地,碩大沉重的頭顱不再揚起,而是拼命地往地上磕,撞得碎石飛濺,發出「砰砰」的悶響。
「索庫瑪~索庫瑪~」見元痕似乎真的停下了動作,它猶豫了一下,竟笨拙地、艱難地撅起肌肉虬結的屁股,抬起那根剛剛還橫掃千軍的粗壯尾巴,小心翼翼地、帶著某種諂媚的意味,左右晃了晃,同時發出更加婉轉、含義不明的叫聲。
正準備上前給予最後一擊的元痕:「……」
旁邊全程靈視監控、偶爾用心靈干擾補漏的元流:「……」
元流看著這畫風突變、詭異到令人無語的一幕,額角不禁垂下幾道黑線。
某些來自「宿慧」的、關於圓石星恐龍生態的模糊碎片閃過腦海,似乎提到某些亞龍種在表示極端臣服時,會有類似的動作和音節,而「索庫瑪」這個詞……在那些碎片裡,好像和某種不可描述的、關於繁衍後代的「禮節」有點關係?
「滾。」元流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冰冷的、帶著嫌棄的字眼。殺它已經沒必要,浪費體力,這身厚甲處理起來也麻煩。既然它識相,留它一命去禍害別的「降臨者」也好。
「啵?!」甲龍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獨眼裡滿是茫然。但下一秒,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它如蒙大赦,立刻收起那令人極度無語的姿勢,也顧不上渾身劇痛和流血,扭頭用三條還能動的腿連滾帶爬,慌不擇路地撞進公路旁茂密的灌木叢深處,沿途又「咔嚓咔嚓」撞斷了一片小樹,留下滿地狼藉和一道觸目驚心的血跡。
「……晦氣。」元流揉了揉眉心,將腦海中那些不靠譜的恐龍行為學碎片甩開,重新將視線投向樹林深處那幾縷越發清晰的白煙。小插曲結束,正事要緊。
「走吧,」他對元痕說道,率先邁步走向樹林,「抓緊時間。希望那飛船里,除了神體種子,還能給我們留點別的『驚喜』。」
元痕最後瞥了一眼甲龍消失的方向,舔了舔刀刃上沾著的一點恐龍血,眼神里閃過一絲未盡興的遺憾,但很快收斂,沉默地跟上。
兩人身影迅速沒入被晨霧與硝煙籠罩的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