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德知道勞森會做些應激的舉動,但沒想到這麼快。
他冷眼凝視勞森舉在胸前的步槍,雨夜裡的風讓硝煙彌散得很快,只剩一縷黑煙從槍口飄起。
那張蒙受太多苦難的臉,在黑煙的映襯裡堅定無比。
「勞森,我想這批傢伙事換來的比索,咱們可以再談談,你拿八成。」
勞森將精工步槍扔下,剛才射向天空的子彈,說明他根本不適應守夜人裝備的後坐力。
他伸手從腰間取出隨身的柯爾特左輪槍,槍口對準納德的額頭。
「食影者,我們的祖先,被你們這幫白皮豬殺害的無辜者,看看他!」
「納德,你聽到我剛才在說些什麼,你聽得懂納瓦特爾語,就像我能聽懂你們囉嗦的塞拉語一樣。煙霧鏡要求你死!」
他側過頭,渾濁的眼睛凝視在鐵軌中移動的黑影輪廓,握槍的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變得發白。
納德望了一眼遠方模糊的影子,它在紅月的光暈中變得清晰,嵌在土地里的遊魂慢慢站起來。
它寂靜走過雨水浸濕的枕木,一會出現一會消失,從山麓駛入荒漠,像個夢遊者找不到歸鄉的路,在黑暗裡用缺了指針的羅盤指明方向。
「但他看起來過得挺不錯的,除了沒鼻子和嘴巴,至少有個人樣,比兩隻老鼠要好多了。」
「砰!」
子彈射進納德腳邊的車廂。
勞森往地面吐了一口唾沫,拇指扣動擊錘:
「你死,我就能活,小子,我會幫你把債還清的,反正你也是個古怪的外鄉人,沒人會在乎你的死活。」
納德下意識將手伸入口袋裡,揉搓隨身攜帶的空白紙張。
正如勞森所言,他是個古怪的外鄉人,就連名字都是把他從海里撈起來的釣魚佬給的,死了就像漂在陰溝里的老鼠般,沒人會在乎。
但沒人在乎,可不是等死的理由。
我對這個陌生的世界,可是抱著濃厚的興趣,怎麼可能死在一個賭徒手裡!
納德自嘲笑著,在勞森以為他準備放棄時,埋入沙土中大半的鐵鏟猛然抬起。
雨水浸濕的沙土顯得沉重,黏在一起在半空散成指頭粗的泥塊。
時間似乎在這一刻陷入凝滯。
勞森扣動扳機,橙黃的子彈劃破空氣,推開雨幕化作一道圓錐狀擴散的氣浪。
子彈飛行。
納德感覺眼窩發癢,世界忽然變慢了,他似乎能看清懸在半空中的雨滴,看清勞森衣領里釣出來的青蛙圖騰,和脖子上刺青。
彎腰!
髮絲顫動,高速旋轉的子彈帶過的氣流在臉頰摩擦出一陣刺痛。
雨夜讓視野變得模糊,他敢篤定勞森這一槍只能起到定位的效果,那老東西有痛風的毛病,下雨天的手不可能穩住。
納德在沙土的掩護里躲過這次射擊,邁開有力的雙腿奔跑。
可方向不是能作為掩體的馬車,而是勞森所在的鐵樹。
納德精準測試過這具身體的運動能力,穿著拖鞋百米衝刺能跑進11秒,接近一級運動員的水準。
勞森是個更擅長用弓箭和標槍的「復古」探險家,扣動擊錘加上瞄準的時間,至少要三秒鐘,只需要再躲過一發子彈,就能靠近。
三十米,納德嗅到風吹進鼻腔里的火藥硝煙味,和濕潤的土腥味衝進大腦。
二十米,一根拇指正按壓在擊錘。
十五米,撞針扣進槽位的響動,心臟怦怦跳動。
一次機會!
「蠢貨,就算你躲過我的子彈,也被會食影者帶走!」
勞森用拇指拉動擊錘,可雨水似乎讓本就保養不善的左輪槍變得更難以使用,撞針幾次都沒有扣進槽位。
「該死!」
他留意到越發靠近的食影者,咬牙扔掉不靠譜的美國佬垃圾貨,抽出一把巨大的博伊刀。
這是他花大價錢從北面走私者的手裡買來的寶貝,解決了至少三個不長眼的蠢貨。
納德逼近時,勞森揮刀襲來。
身手與眼神同樣敏銳的納德一躲,讓博伊刀的揮砍撲了個空,勞森繼續揮刀刺擊。
納德朝他進攻時,搏殺技藝老練的勞森便繃緊全身,使勁打在刀刃上。
空氣被撕裂,雨霧在砍殺里翻滾沸騰,納德手裡的劣質鐵片刀當即碎掉,在勞森緊跟的肘擊中被打翻至泥里。
「死吧,臭佬!」
勞森反手握住博伊刀,猛撲倒在地上的納德,便是一次想要刺穿他的眼睛。
可一隻從泥里鑽出的腳,忽然勾住他的膝蓋窩,用力一拽,讓刀子撲了個空。
本應等死的納德忽然暴起,一把擒住勞森的腰腹。
麻利翻身,如一條蟒蛇纏住握刀的右手,雙腿扣住胸口和咽喉。
勞森擺動右手,想用鋒利的博伊刀劃傷納德,他的身體卻在十字固下變成一根緊繃的柳條,只要納德一使勁,右臂就會脫臼斷裂。
納德反抓勞森的拇指,使勁一掰,在劇痛的神經反應下,握刀的手鬆開一些,輕易勞森手裡的博伊刀奪走。
他冷靜的語氣不似之前的市儈粗糲感:「現在能好好談談了吧,關於食影者的事情。」
納德昂頭看著越發逼近的食影者,發現它已經變成一個正在行走的人。
那人渾身漆黑,沒有具體的外觀,只有極為瘦弱的身體,垂向地面的雙手,岣嶁的脊椎和雙腿。
「它是無數死在鐵路上的鮮花,他們的記憶變成了食影者,它是我們的祖先!」
「鮮花,我向你獻花,撫平你踏足的傷疤……」勞森此刻變得癲狂,他不顧即將被撕裂的右手,身體費力翻轉,撿起地上的石塊狠狠砸在胸口的大腿上。
他歇斯底里用土著語怒吼:「鮮花終會凋謝,是為了保留種子!沒有人能躲過它的影子!」
又昂起腦袋,奮力想要撕咬納德帆布褲下的腿。
紅月此刻抵達馬德雷山脈之巔,背對圓月的影子,孤獨沿著鐵軌前行,它仿佛是瞳孔般的月亮中出現,漫步在雨霧籠罩的墨西加荒原。
鮮花……
我記得這似乎隱喻著生命,所以食影者是那些死在鐵路上的勞工,而想要安撫它,就必須獻上一朵鮮花?
納德不為所動,垂眼看著在十字固中反抗的勞森,忍著大腿被碎石擊打的疼痛:
「你見過它殺人嗎?就因為一個傳說就想著害人,你比它還要可惡!」
「愚蠢,等它經過的時候,你的記憶和靈魂都會消失!我還有個女兒,不能死,你一個沒人在乎的外鄉人,才應該去死!」
勞森瘋狂掙扎,他趁著食影者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奮力翻動身體,右臂胳膊發出清脆的骨碎聲,碎石鋒利的一面竟是想要直接刺向納德的「核心」部位。
「瘋子。」不再猶豫,納德放開十字固的姿勢,抓起掉在地上的博伊刀,狠狠扎入勞森的肩膀。
鋒利的刀刃切開浸水的亞麻布外套,刺穿棕色的皮膚,緊繃的肌肉和筋骨。
刀扎進去了,但深度不對。
納德本想扎肩膀,但勞森掙扎時往上挪動半寸,刀刃從脖根刺入了內臟,現在拔刀會加速失血——死。
不拔刀,也會繼續撕開傷口——死。
納德花兩秒鐘做了這個判斷,隨後抽出了博伊刀。
勞森瞪大眼睛目視食影者從面前走過,紅月下漆黑的人形從未在乎搏殺的兩人,猶如一個鑲嵌在紅月光暈下的輪廓,漫無目的沿著鐵軌前行。
鮮血從他慘白的嘴唇中吐出,失血過多和雨水的浸濕,讓勞森感覺身體變得冰冷,記憶在慢慢消退,影子在萎縮。
鮮血從勞森的脖頸湧上蒼白的臉頰,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恐懼。
刀扎得太深,不可能救活。
納德做出如此判斷,心中浮現一抹悲哀,但並沒有後悔的念頭。
因為一個傳說而殺人,殺這種人不值得後悔。
他眯起眼睛,發現剛才在緩慢挪動的食影者消失了!
他鬆開十字固的姿勢,慢慢站起來,緊握巨大的博伊刀,視線從前方的鐵軌轉至身後。
雨忽然小了,模糊的輪廓變成清晰。
納德嗅到了一股腐爛的萬壽菊味,辛辣刺鼻,帶著一股濃郁的土腥味直衝大腦。
那個岣嶁的疤痕緊緊貼在身後的鐵軌上,身體被月光刺穿,散成無數細密的絲線,一聲鏗鏘有力的「叮」,像是大錘把鋼釘打進鐵軌的金屬轟鳴,在納德的腦子裡忽然炸開。
絲線在回聲中匯聚至一團,腳下一片如同泥潭的黑霧,它似乎被無形的鎖鏈束縛在軌道,每一步都走得艱難而緩慢。
食影者忽然停下腳步,昂頭痴痴凝視著遠方的馬德雷山,在雨幕噪聲中變成懸置的空洞,宛如一個被世界拋棄的孤兒。
寒意從尾骨攀爬上脊椎,再蔓延至全身,腦中的回音漸漸淡去,納德感覺一些東西在陷入食影者的漩渦。
黑影轉過頭,慢慢的,一張臉龐在緋紅光暈里出來,那是一張掛滿了迷茫與無措的臉龐——納德的臉。
那張臉陌生而熟悉,納德第一個念頭是光學反射。
紅月的光在霧氣里穿透力極強,食影者的表面看起來像黑霧,但臉部有細膩的顆粒感,很可能是鏡面反射?不對,也可能是漫反射,但漫反射不會有這麼清晰的輪廓,更像是……某種生物螢光。
或者,食影者在主動投射?
第二個念頭是集體無意識的投射,他讀取了我意識底層中的自我認知原型,然後投射出來。
但這個白皮綠眼睛的人根本不是我!他在投射「納德」這個概念?
第三個念頭……他數到第三個時,發現自己的計數系統出了問題。
一、二、四,中間呢?
他意識到不是計數錯了,是*這個概念被吃掉了!
低頭看自己的手,影子還在,但手指的數量不對。
一、二、四、五——不對。
再數,一、二、*、四、五,多了!
再數,一、二、三、五、六、四呢?
多了三根指頭的手慢慢伸入口袋,納德感覺寒意在心裡擴散,在凌晨的雨夜荒原,與一個吞噬影子的怪物對視。
釣魚佬巴勃羅、沉沒的淑女號、從紅月里駛出的幽靈船、碼頭的醫生……還有那封空白的信。
他慢慢握緊放在口袋裡的空白紙張。
沒有人能躲過食影者的影子。
不管它讀取的是外貌,還是潛意識裡的自我認知,但核心的一個概念都不會改變。
而Nadie,就是沒有人。
它不過是在指向一個空集,一個空洞無物的符號!
我是一個沒有影子的人!
紙張細膩的觸感從指尖擴散,驅散了身體的寒意,他的視野一時變得模糊。
曝光般的瞬閃後,原本停駐眺望馬德雷山脈的食影者,再次拽拖枷鎖艱難向著路的盡頭前行,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
納德望著那道背影,紅月駛過天際的穹頂,鐵軌在視野里變得越來越長,仿佛那道岣嶁的背影與他的影子短暫重疊,又擦肩離去。
他分不清這是餘悸,還是某種尚未消退的侵蝕,低聲自語:
「它什麼都沒做,只是路過,我們之間的紛爭和懷疑才是它可怖名聲的源頭……真慶幸上輩子學的東西沒扔進巴勃羅的狗腦子裡。」
冷漠的聲音,讓勞森抬起頭。
他驚訝的發現,這個男人沒有被食影者影響,在影子徹底消失的前一刻,留下最後的遺言:
「為什麼,你的記憶沒有消失……」
納德雙手環胸,習慣性抽出一支香菸,發現早已被雨水浸染得擰巴成一團。
他咬著香菸,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沒有人能躲過食影者的影子,而納德,就是沒有人,看來你並不懂囉嗦的塞拉語,勞森。」
尊重傳統的混血死了,納德長呼一口氣,搖頭感慨也不合適做探險家這行,第一次出行同伴就死在自己手裡,這世道可真不好混。
他休息一會,確定食影者只是路過,便拿起鐵鏟就地挖了個坑,將勞森放進去。
撿起纏鬥時掉在地上的鐵皮圖騰,擦了擦上面濕潤的泥土,一起放進坑裡。
揮動鐵鏟,一把把沙土蓋在屍體上,鐵樹的影子落在墳堆,像是一塊沒刻字的簡陋墓碑。
鐵樹葉微微顫動,一滴滴雨露落在納德額前,沿著發梢滴在墓碑上,涼颼颼的,沒有一點響聲。
他蹲了一會,什麼也沒做,只是一個勁用顫抖的手扶正沒點燃的煙。
過了一會,他把煙扔在墓前,準備收拾殘局。
四具聳立在鐵樹下的守夜人,納德沒有一點接觸的興趣。
任何與教會扯上關係的東西都很麻煩,他只是想賺點買煙錢,順便把債務給還請,不想做一個亡命徒。
雨漸漸停下,但深夜裡的風尚未止息,他找出一根藏在貼身衣物里半濕的香菸點燃。
濃郁的尼古丁芬芳如漂浮的棉絮散開,在紅月落在鐵樹的光線里變成一縷縷夾帶顆粒的煙霧,最終被風吹走。
「該去看看老姑娘究竟在找什麼了。」他叼著香菸,一瘸一拐走近馬車,費力將車門拽開。
穿著灰色夾克的男人躺在車廂里,身體被雨水浸濕,面色蒼白,顯然是沒了生氣。
他的胸口掛著一枚銅製的勳章,象徵皇室的高塔寶冕之下,是一行清晰的文字——Correos。
「郵局的人?」
納德在死去的郵差身上找到一塊雕刻古怪圖形的銀片,一本有些泛黃髮舊的牛皮殼小本子。
銀片應該是老姑娘要的東西,他將小本子打開,赫然見到一行有趣的文字。
《塞拉帝國郵差工作規章》1791年修訂版
規章內部流通,禁止外傳,違者視為革命黨同謀,絞刑!!!
1.入職先貸款向皇家銀行購買精工手槍,保證六十米外命中風中旋轉的硬幣——雨林里的影子比硬幣小,還會轉彎。(註:本局不為利息負責,撫恤金將優先用於償還銀行貸款。)
2.不要聽信路上的聲音,新世界的猴子很聰明,會六種不同的語言,已有十七名郵差與猴子媾和,現居於樹冠
3.遭遇劫匪,人少,開槍;人多,逃跑。保證死亡時信件放於指定地點,延誤下一班,撫恤金扣三成
他停了一會,仔細看著紙張上的數字3,分別用三種語言重新讀了一遍,確定認知沒有出錯,心裡鬆了口氣。
4.進入土著村落,村口沒有狗,後退三步高喊:「我是送信的,不收稅、不徵兵、不量地、不挖礦。」再後退一百米,等待太陽落山。(立即將情況匯報當局。)
5.荒野郵路,遇美洲獅、豹等猛獸,將包中紅色信件仍至遠處,在猛獸研究時悄悄撤退(追上來,說明它識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