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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食影者

2026-06-08 13:12:04 作者: 新概念屠龍

  納德知道勞森會做些應激的舉動,但沒想到這麼快。

  他冷眼凝視勞森舉在胸前的步槍,雨夜裡的風讓硝煙彌散得很快,只剩一縷黑煙從槍口飄起。

  那張蒙受太多苦難的臉,在黑煙的映襯裡堅定無比。

  「勞森,我想這批傢伙事換來的比索,咱們可以再談談,你拿八成。」

  勞森將精工步槍扔下,剛才射向天空的子彈,說明他根本不適應守夜人裝備的後坐力。

  他伸手從腰間取出隨身的柯爾特左輪槍,槍口對準納德的額頭。

  「食影者,我們的祖先,被你們這幫白皮豬殺害的無辜者,看看他!」

  「納德,你聽到我剛才在說些什麼,你聽得懂納瓦特爾語,就像我能聽懂你們囉嗦的塞拉語一樣。煙霧鏡要求你死!」

  他側過頭,渾濁的眼睛凝視在鐵軌中移動的黑影輪廓,握槍的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變得發白。

  納德望了一眼遠方模糊的影子,它在紅月的光暈中變得清晰,嵌在土地里的遊魂慢慢站起來。

  它寂靜走過雨水浸濕的枕木,一會出現一會消失,從山麓駛入荒漠,像個夢遊者找不到歸鄉的路,在黑暗裡用缺了指針的羅盤指明方向。

  「但他看起來過得挺不錯的,除了沒鼻子和嘴巴,至少有個人樣,比兩隻老鼠要好多了。」

  「砰!」

  子彈射進納德腳邊的車廂。

  勞森往地面吐了一口唾沫,拇指扣動擊錘:

  「你死,我就能活,小子,我會幫你把債還清的,反正你也是個古怪的外鄉人,沒人會在乎你的死活。」

  納德下意識將手伸入口袋裡,揉搓隨身攜帶的空白紙張。

  正如勞森所言,他是個古怪的外鄉人,就連名字都是把他從海里撈起來的釣魚佬給的,死了就像漂在陰溝里的老鼠般,沒人會在乎。

  但沒人在乎,可不是等死的理由。

  我對這個陌生的世界,可是抱著濃厚的興趣,怎麼可能死在一個賭徒手裡!

  納德自嘲笑著,在勞森以為他準備放棄時,埋入沙土中大半的鐵鏟猛然抬起。

  雨水浸濕的沙土顯得沉重,黏在一起在半空散成指頭粗的泥塊。

  時間似乎在這一刻陷入凝滯。

  勞森扣動扳機,橙黃的子彈劃破空氣,推開雨幕化作一道圓錐狀擴散的氣浪。

  子彈飛行。

  

  納德感覺眼窩發癢,世界忽然變慢了,他似乎能看清懸在半空中的雨滴,看清勞森衣領里釣出來的青蛙圖騰,和脖子上刺青。

  彎腰!

  髮絲顫動,高速旋轉的子彈帶過的氣流在臉頰摩擦出一陣刺痛。

  雨夜讓視野變得模糊,他敢篤定勞森這一槍只能起到定位的效果,那老東西有痛風的毛病,下雨天的手不可能穩住。

  納德在沙土的掩護里躲過這次射擊,邁開有力的雙腿奔跑。

  可方向不是能作為掩體的馬車,而是勞森所在的鐵樹。

  納德精準測試過這具身體的運動能力,穿著拖鞋百米衝刺能跑進11秒,接近一級運動員的水準。

  勞森是個更擅長用弓箭和標槍的「復古」探險家,扣動擊錘加上瞄準的時間,至少要三秒鐘,只需要再躲過一發子彈,就能靠近。

  三十米,納德嗅到風吹進鼻腔里的火藥硝煙味,和濕潤的土腥味衝進大腦。

  二十米,一根拇指正按壓在擊錘。

  十五米,撞針扣進槽位的響動,心臟怦怦跳動。

  一次機會!

  「蠢貨,就算你躲過我的子彈,也被會食影者帶走!」

  勞森用拇指拉動擊錘,可雨水似乎讓本就保養不善的左輪槍變得更難以使用,撞針幾次都沒有扣進槽位。

  「該死!」

  他留意到越發靠近的食影者,咬牙扔掉不靠譜的美國佬垃圾貨,抽出一把巨大的博伊刀。

  這是他花大價錢從北面走私者的手裡買來的寶貝,解決了至少三個不長眼的蠢貨。

  納德逼近時,勞森揮刀襲來。

  身手與眼神同樣敏銳的納德一躲,讓博伊刀的揮砍撲了個空,勞森繼續揮刀刺擊。


  納德朝他進攻時,搏殺技藝老練的勞森便繃緊全身,使勁打在刀刃上。

  空氣被撕裂,雨霧在砍殺里翻滾沸騰,納德手裡的劣質鐵片刀當即碎掉,在勞森緊跟的肘擊中被打翻至泥里。

  「死吧,臭佬!」

  勞森反手握住博伊刀,猛撲倒在地上的納德,便是一次想要刺穿他的眼睛。

  可一隻從泥里鑽出的腳,忽然勾住他的膝蓋窩,用力一拽,讓刀子撲了個空。

  本應等死的納德忽然暴起,一把擒住勞森的腰腹。

  麻利翻身,如一條蟒蛇纏住握刀的右手,雙腿扣住胸口和咽喉。

  勞森擺動右手,想用鋒利的博伊刀劃傷納德,他的身體卻在十字固下變成一根緊繃的柳條,只要納德一使勁,右臂就會脫臼斷裂。

  納德反抓勞森的拇指,使勁一掰,在劇痛的神經反應下,握刀的手鬆開一些,輕易勞森手裡的博伊刀奪走。

  他冷靜的語氣不似之前的市儈粗糲感:「現在能好好談談了吧,關於食影者的事情。」

  納德昂頭看著越發逼近的食影者,發現它已經變成一個正在行走的人。

  那人渾身漆黑,沒有具體的外觀,只有極為瘦弱的身體,垂向地面的雙手,岣嶁的脊椎和雙腿。

  「它是無數死在鐵路上的鮮花,他們的記憶變成了食影者,它是我們的祖先!」

  「鮮花,我向你獻花,撫平你踏足的傷疤……」勞森此刻變得癲狂,他不顧即將被撕裂的右手,身體費力翻轉,撿起地上的石塊狠狠砸在胸口的大腿上。

  他歇斯底里用土著語怒吼:「鮮花終會凋謝,是為了保留種子!沒有人能躲過它的影子!」

  又昂起腦袋,奮力想要撕咬納德帆布褲下的腿。

  紅月此刻抵達馬德雷山脈之巔,背對圓月的影子,孤獨沿著鐵軌前行,它仿佛是瞳孔般的月亮中出現,漫步在雨霧籠罩的墨西加荒原。

  鮮花……

  我記得這似乎隱喻著生命,所以食影者是那些死在鐵路上的勞工,而想要安撫它,就必須獻上一朵鮮花?

  納德不為所動,垂眼看著在十字固中反抗的勞森,忍著大腿被碎石擊打的疼痛:

  「你見過它殺人嗎?就因為一個傳說就想著害人,你比它還要可惡!」

  「愚蠢,等它經過的時候,你的記憶和靈魂都會消失!我還有個女兒,不能死,你一個沒人在乎的外鄉人,才應該去死!」

  勞森瘋狂掙扎,他趁著食影者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奮力翻動身體,右臂胳膊發出清脆的骨碎聲,碎石鋒利的一面竟是想要直接刺向納德的「核心」部位。

  「瘋子。」不再猶豫,納德放開十字固的姿勢,抓起掉在地上的博伊刀,狠狠扎入勞森的肩膀。

  鋒利的刀刃切開浸水的亞麻布外套,刺穿棕色的皮膚,緊繃的肌肉和筋骨。

  刀扎進去了,但深度不對。

  納德本想扎肩膀,但勞森掙扎時往上挪動半寸,刀刃從脖根刺入了內臟,現在拔刀會加速失血——死。

  不拔刀,也會繼續撕開傷口——死。

  納德花兩秒鐘做了這個判斷,隨後抽出了博伊刀。

  勞森瞪大眼睛目視食影者從面前走過,紅月下漆黑的人形從未在乎搏殺的兩人,猶如一個鑲嵌在紅月光暈下的輪廓,漫無目的沿著鐵軌前行。

  鮮血從他慘白的嘴唇中吐出,失血過多和雨水的浸濕,讓勞森感覺身體變得冰冷,記憶在慢慢消退,影子在萎縮。

  鮮血從勞森的脖頸湧上蒼白的臉頰,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恐懼。

  刀扎得太深,不可能救活。

  納德做出如此判斷,心中浮現一抹悲哀,但並沒有後悔的念頭。

  因為一個傳說而殺人,殺這種人不值得後悔。

  他眯起眼睛,發現剛才在緩慢挪動的食影者消失了!

  他鬆開十字固的姿勢,慢慢站起來,緊握巨大的博伊刀,視線從前方的鐵軌轉至身後。

  雨忽然小了,模糊的輪廓變成清晰。

  納德嗅到了一股腐爛的萬壽菊味,辛辣刺鼻,帶著一股濃郁的土腥味直衝大腦。

  那個岣嶁的疤痕緊緊貼在身後的鐵軌上,身體被月光刺穿,散成無數細密的絲線,一聲鏗鏘有力的「叮」,像是大錘把鋼釘打進鐵軌的金屬轟鳴,在納德的腦子裡忽然炸開。


  絲線在回聲中匯聚至一團,腳下一片如同泥潭的黑霧,它似乎被無形的鎖鏈束縛在軌道,每一步都走得艱難而緩慢。

  食影者忽然停下腳步,昂頭痴痴凝視著遠方的馬德雷山,在雨幕噪聲中變成懸置的空洞,宛如一個被世界拋棄的孤兒。

  寒意從尾骨攀爬上脊椎,再蔓延至全身,腦中的回音漸漸淡去,納德感覺一些東西在陷入食影者的漩渦。

  黑影轉過頭,慢慢的,一張臉龐在緋紅光暈里出來,那是一張掛滿了迷茫與無措的臉龐——納德的臉。

  那張臉陌生而熟悉,納德第一個念頭是光學反射。

  紅月的光在霧氣里穿透力極強,食影者的表面看起來像黑霧,但臉部有細膩的顆粒感,很可能是鏡面反射?不對,也可能是漫反射,但漫反射不會有這麼清晰的輪廓,更像是……某種生物螢光。

  或者,食影者在主動投射?

  第二個念頭是集體無意識的投射,他讀取了我意識底層中的自我認知原型,然後投射出來。

  但這個白皮綠眼睛的人根本不是我!他在投射「納德」這個概念?

  第三個念頭……他數到第三個時,發現自己的計數系統出了問題。

  一、二、四,中間呢?

  他意識到不是計數錯了,是*這個概念被吃掉了!

  低頭看自己的手,影子還在,但手指的數量不對。

  一、二、四、五——不對。

  再數,一、二、*、四、五,多了!

  再數,一、二、三、五、六、四呢?

  多了三根指頭的手慢慢伸入口袋,納德感覺寒意在心裡擴散,在凌晨的雨夜荒原,與一個吞噬影子的怪物對視。




  釣魚佬巴勃羅、沉沒的淑女號、從紅月里駛出的幽靈船、碼頭的醫生……還有那封空白的信。

  他慢慢握緊放在口袋裡的空白紙張。

  沒有人能躲過食影者的影子。

  不管它讀取的是外貌,還是潛意識裡的自我認知,但核心的一個概念都不會改變。

  而Nadie,就是沒有人。

  它不過是在指向一個空集,一個空洞無物的符號!

  我是一個沒有影子的人!

  紙張細膩的觸感從指尖擴散,驅散了身體的寒意,他的視野一時變得模糊。

  曝光般的瞬閃後,原本停駐眺望馬德雷山脈的食影者,再次拽拖枷鎖艱難向著路的盡頭前行,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

  納德望著那道背影,紅月駛過天際的穹頂,鐵軌在視野里變得越來越長,仿佛那道岣嶁的背影與他的影子短暫重疊,又擦肩離去。

  他分不清這是餘悸,還是某種尚未消退的侵蝕,低聲自語:

  「它什麼都沒做,只是路過,我們之間的紛爭和懷疑才是它可怖名聲的源頭……真慶幸上輩子學的東西沒扔進巴勃羅的狗腦子裡。」

  冷漠的聲音,讓勞森抬起頭。

  他驚訝的發現,這個男人沒有被食影者影響,在影子徹底消失的前一刻,留下最後的遺言:

  「為什麼,你的記憶沒有消失……」

  納德雙手環胸,習慣性抽出一支香菸,發現早已被雨水浸染得擰巴成一團。

  他咬著香菸,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沒有人能躲過食影者的影子,而納德,就是沒有人,看來你並不懂囉嗦的塞拉語,勞森。」

  尊重傳統的混血死了,納德長呼一口氣,搖頭感慨也不合適做探險家這行,第一次出行同伴就死在自己手裡,這世道可真不好混。

  他休息一會,確定食影者只是路過,便拿起鐵鏟就地挖了個坑,將勞森放進去。

  撿起纏鬥時掉在地上的鐵皮圖騰,擦了擦上面濕潤的泥土,一起放進坑裡。

  揮動鐵鏟,一把把沙土蓋在屍體上,鐵樹的影子落在墳堆,像是一塊沒刻字的簡陋墓碑。

  鐵樹葉微微顫動,一滴滴雨露落在納德額前,沿著發梢滴在墓碑上,涼颼颼的,沒有一點響聲。


  他蹲了一會,什麼也沒做,只是一個勁用顫抖的手扶正沒點燃的煙。

  過了一會,他把煙扔在墓前,準備收拾殘局。

  四具聳立在鐵樹下的守夜人,納德沒有一點接觸的興趣。

  任何與教會扯上關係的東西都很麻煩,他只是想賺點買煙錢,順便把債務給還請,不想做一個亡命徒。

  雨漸漸停下,但深夜裡的風尚未止息,他找出一根藏在貼身衣物里半濕的香菸點燃。

  濃郁的尼古丁芬芳如漂浮的棉絮散開,在紅月落在鐵樹的光線里變成一縷縷夾帶顆粒的煙霧,最終被風吹走。

  「該去看看老姑娘究竟在找什麼了。」他叼著香菸,一瘸一拐走近馬車,費力將車門拽開。

  穿著灰色夾克的男人躺在車廂里,身體被雨水浸濕,面色蒼白,顯然是沒了生氣。

  他的胸口掛著一枚銅製的勳章,象徵皇室的高塔寶冕之下,是一行清晰的文字——Correos。

  「郵局的人?」

  納德在死去的郵差身上找到一塊雕刻古怪圖形的銀片,一本有些泛黃髮舊的牛皮殼小本子。

  銀片應該是老姑娘要的東西,他將小本子打開,赫然見到一行有趣的文字。

  《塞拉帝國郵差工作規章》1791年修訂版

  規章內部流通,禁止外傳,違者視為革命黨同謀,絞刑!!!

  1.入職先貸款向皇家銀行購買精工手槍,保證六十米外命中風中旋轉的硬幣——雨林里的影子比硬幣小,還會轉彎。(註:本局不為利息負責,撫恤金將優先用於償還銀行貸款。)

  2.不要聽信路上的聲音,新世界的猴子很聰明,會六種不同的語言,已有十七名郵差與猴子媾和,現居於樹冠

  3.遭遇劫匪,人少,開槍;人多,逃跑。保證死亡時信件放於指定地點,延誤下一班,撫恤金扣三成

  他停了一會,仔細看著紙張上的數字3,分別用三種語言重新讀了一遍,確定認知沒有出錯,心裡鬆了口氣。

  4.進入土著村落,村口沒有狗,後退三步高喊:「我是送信的,不收稅、不徵兵、不量地、不挖礦。」再後退一百米,等待太陽落山。(立即將情況匯報當局。)

  5.荒野郵路,遇美洲獅、豹等猛獸,將包中紅色信件仍至遠處,在猛獸研究時悄悄撤退(追上來,說明它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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