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色浸骨,陰路如墨。
謝長安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指尖還殘留著魂魄離體的虛浮感。
腰間玉牒微涼,淡金色的字跡在識海里靜靜懸著。
還差九十四點,才能晉級二級陰差。
一天三點,也要一個月。
可他沒有一個月。
「發什麼呆。」
張德貴的聲音在前面響起,灰袍在霧裡拉出一道模糊的影子,「今夜只有一個接引任務,做完早點回去歇著。」
謝長安收神,快步跟上,落後半步,語氣平靜得像在隨口一提:
「張哥,鎮西那片老墳地,塌了個口子,陰氣往外漏。我們不管的嗎?」
張德貴沉默片刻,語氣冷了幾分,帶著教訓的意味:
「那是陰脈節點,不是你該操心的。我們只負責引渡陽壽已盡的亡魂,不是刨墳尋鬼。」
「節點裡……沒有滯留的鬼魂嗎?」謝長安抬眼,「送進去,功德應該更高吧。」
張德貴嗤笑一聲,眼神像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魂?我們找得見嗎?」
他抬手點了點自己的胸口,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規矩:
「我們的玉牒,只會標陰氣位置,不會告訴你裡面是什麼。
是地脈陰氣,是煞氣聚結,還是殘魂——我們不知道,也探不出來。
沒有任務提示,沒有亡魂定位,沒有異常溯源。
除非鬼魂自己跑出來害人、傷人、鬧出事,玉牒亮警,我們才能動。」
他盯著謝長安,一字一頓:
「陰差的本分,是守夜等魂,不是進山找鬼。
看不見也管不著,更沒功德。」
謝長安垂眸,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明悟。
真相他已經再清楚不過。
普通陰差的玉牒,沒有巡查詳情,沒有異常解析,沒有隱藏魂體標記。
他們就是睜眼的瞎子,是被動的守夜人。
鬼不找上門,他們就永遠看不見。
而他不同。
他的玉牒,從一開始就不一樣,給他標註了。
【陰氣敏感點:3處】
【鎮西老墳地:異常,陰氣泄漏·內有滯留殘魂】
只在系統標出的三點之內,他才能看見真相。
這就是主動報名入地府的破格,是唯一的特權,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我知道了。」謝長安低聲應下。
「明白就好。」
張德貴轉身繼續往前走,灰袍掃過滿地冷霧。
「別想那些旁門左道,回魂夜的任務才是你的頭等大事。老劉那邊已經盯上你了,別給我惹麻煩。」
謝長安沒再說話。
旁門左道?
不。
他只是走了一條別人走不了的路。
霧氣在腳邊翻湧,像是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窺探。
他抬起頭,望向鎮西老墳的方向,那一縷如墨般的陰氣,在他的感知里清晰得刺眼。
亡魂通感,不止能聽剛死之人的執念。
還能看見——被玉牒標記的異常里,藏著的任務。
他記得昨天有微弱、破碎、斷斷續續聲音傳入他耳朵。
「冷……」
「黑……」
「找不到路……」
那是被困在墳中幾十年的殘魂,沒有害人之心,沒有作惡之舉,只是迷了路,被遺忘在陰陽夾縫裡。
普通陰差聽不見,也看不見,更加找不到。
只有他能。
只有他,能送這縷殘魂回家。
天光大亮時,謝長安猛地睜開眼。
魂魄歸位,冷汗已經浸濕後背。
他沒有絲毫拖沓,摸出陰差玉牒。
日光落在淡青玉牌上,金珠微亮,白日亦可激活。
【異常點:鎮西老墳地】
【狀態:陰氣泄漏】
【滯留殘魂:1】
【可獲:晉級功德+3,流通功德+2】
他洗漱完畢,換了身乾淨衣服,推門而出,徑直走向陳遠志的小院。
現在的他還沒辦法把送走這縷殘魂,因為它藏在墳里,要想辦法讓他出來才行。
他需要一個人,能抓出這縷殘魂的人。
道門先生,陳遠志。
院門虛掩,院裡飄著硃砂與黃紙的味道。陳遠志正低頭畫符,筆尖一頓,頭也不抬:「你又來了。」
「陳師傅。」謝長安站在院門口,語氣誠懇,「鎮西老墳塌了一口子,陰氣往外飄,我怕過幾天辦喪事衝撞家屬,想請您去超度一下。」
陳遠志這才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在他臉上掃過:「你能看出陰氣泄漏?」
「我是做白事的。」謝長安面色不變,「聞得到,也感覺得到。冷搜搜的感覺。」
這話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陳遠志盯著他看了數息,忽然一笑,把桃木劍往腰裡一別,順手拿了三支香、一張黃符:
「走。我超度,你站旁邊穩住氣場。你命格特殊,魂不飄,殘魂見了你不會散。」
「我怎麼做?」
「站著就行。」陳遠志邁步出門,「別喊,別跑。」
謝長安默默跟上。
他不需要做什麼。
他只需要站在那裡,玉牒的氣息便會自動定魂。
這是陰差的本分,也是他最大的隱秘。
深秋的風掠過老墳地,荒草沙沙作響,像無數隻手在草里爬動。
斷裂的墳頭歪在角落,土色發黑,一縷若有若無的黑氣從破口緩緩滲出,常人只覺刺骨寒意,謝長安一靠近,識海里的玉牒便微微顫動。
【檢測到滯留殘魂】
陳遠志站在墳前,眉頭緊鎖:「無主孤墳,困了至少幾十年。
下葬沒引魂,死後沒香火,成了地縛靈,再困下去,早晚會變成害人的凶煞。」
他點燃香,焚了符,桃木劍一指,低沉的誦經聲在空地里響起。道門清音肅殺,陰氣微微收縮,卻不散去。
魂被困住了。
謝長安按照吩咐,靜靜站在墳前,一動不動。
他沒有出手,沒有念咒,沒有畫符。
陰司錄雖然沒有完全修煉成功,但他也能放開一絲微弱的陰差氣息。
下一秒,破口處的黑氣緩緩涌動,一道佝僂的模糊身影慢慢浮現出來。
衣衫破舊,面容模糊,一雙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望向謝長安,沒有怨,沒有恨,只有無盡的茫然。
它在害怕道門的陽氣,卻又被謝長安身上的氣息牽引,不由自主地靠近。
那是來自陰司的接引。
是它盼了幾十年的光。
陳遠志誦經聲一頓,壓低聲音:「穩住!別讓它散了!」
謝長安微微點頭,依舊一言不發。
他在識海里,輕輕落下一道指令。
【引渡】
土地廟方向,一道微不可察的陰光隔空而來,輕輕落在那道身影上。
殘魂深深彎下腰,像是在叩謝,隨後化作一縷輕煙,隨陰光進入玉牒之中。
黑氣散盡,天光微明。
冷風一吹,墳地恢復了平靜。
陳遠志收起桃木劍,一臉錯愕:「這就送走了?」
「它只是想回家。」謝長安淡淡開口。
話音落下,識海里一聲輕響,清晰無比。
【滯留殘魂引渡成功】
【晉級功德+3】
【流通功德+2】
【當前晉級功德:9/100】
【當前流通功德:19】
不多,卻紮實。
不快,卻穩妥。
這是他一步一步,踩出來的路。
回程的路上,陳遠志忽然開口:「你知道為什麼陰差管不了這種事嗎?」
謝長安搖頭。
「他們看不見。」
陳遠志聲音低沉,「他們只能等魂鬧出來,等出了人命,等上面下任務。你不一樣,你能在出事前,就找到了它。」
他側過頭,看了謝長安一眼:「你身上,有老謝的影子。」
謝長安腳步一頓。
老謝。
他的爺爺。
「我爺爺……當年也做這個?」
「他比我厲害。」
陳遠志淡淡一笑,語氣複雜,「他能找到魂,能鎮住鬼,還能把那些東西安安分分送走。別人問他,他只說,祖傳的手藝。」
謝長安握緊了拳。
祖傳的手藝。
祖傳的。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那本《陰司錄》、那幾枚古錢意味什麼了!
回到喪葬鋪,謝長安把門反鎖,拉上窗簾。
他掏出腰間的玉牒,指尖輕輕摩挲。
【晉級功德:9/100】
【陰氣敏感點剩餘:2】
【回魂夜倒計時:6日】
還有兩處。
老井,舊廟。
是玉牒標出的三點,他獨有的探測,是他一步一步能走到的二級階梯。
他抬頭望向窗外漸漸沉下的夕陽。
夜幕很快會再次降臨。
陰路會再次打開。
而那個姓劉的陰差,還在暗處等著看他笑話。
謝長安嘴角微揚,露出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夜色漸濃,子時將近。
他握緊玉牒,閉上雙眼。
下一刻,魂魄輕煙般離體,再次踏入那片無邊無際的陰冷濃霧之中。
霧的盡頭,土地廟的綠火,幽幽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