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卷著荒草的碎響掠過墳地,陰氣徹底散盡,天地間只剩尋常暮氣。
謝長安與陳遠志並肩往鎮上走,腳下土路被落日餘暉染成暗黃色,一路無話。
方才超度殘魂的畫面還在腦海里盤旋,玉牒上新增的功德點數安穩定格,不多不少,卻像是一根引線,勾得他心裡愈發好奇。
自他記事起,爺爺的模樣就模糊得像蒙了一層厚霧。
印象里只殘留著幾道零碎片段,佝僂的身影、身上常年不散的香燭與符紙味道,再往後,便是一場倉促的喪事。
那時他不過四五歲,懵懂無知,如今時隔近二十年,父輩對此也是諱莫如深,家中老一輩也大多離世,關於爺爺的過往,竟成了一樁懸在心頭的謎。
眼下身旁的陳遠志,恰好是一個或許知曉內情的人。
「陳師傅。」
謝長安率先打破沉默,語氣隨意,像是閒聊家常,「方才聽你說,我爺爺當年名頭很響?」
陳遠志側過頭,目光掃過街邊錯落的屋舍,淡淡一笑:
「何止是響。
我今年四十有二,你爺爺在世那會兒,我才剛拜入師門,連符紙都畫不規整。
他的事跡,大半都是我師父那一輩的老人閒聊時說起的。」
「我年紀太小,爺爺走得又早,很多事都記不清了。」
謝長安微微低頭,神色帶著幾分悵然。
「家裡長輩也極少提起,今日正好碰上,想多問問。
我爺爺……到底是做什麼的?除了開白事鋪、看風水,還有別的本事?」
「你爺爺是實打實的陰陽行家。」
陳遠志腳步放緩,神色也鄭重了幾分,「尋龍點穴、安宅鎮煞、超度亡魂,十里八鄉沒人能比得上。
尋常白事匠人只求餬口,他不一樣,身上藏著旁人看不懂的門道,行事也向來神秘。」
說到這裡,謝長安心中一動。
他陡然想起床底木箱裡那本殘缺的《陰司錄》,想起玉牒給出的鑑定結果,那分明是陰差專屬的修煉功法。
再結合陳遠志這番話,一個念頭悄然浮現,對方連陰差相關的東西似乎也有所了解。
正好藉機打探一番。
他裝作渾然不解的模樣,面露疑惑:「我今天聽你提過『陰差』二字,也不知是真是假,咱們這鎮上……當真有陰差存在嗎?」
他這話問得直白,一副純粹好奇的外相。
陳遠志聞言腳步一頓,饒有興致地打量了謝長安兩眼,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
「有,自然是有的。這東西算不上什麼絕頂秘聞,自古便流傳下來。」
「陰差?那不是傳說里才有的人物?」謝長安繼續扮演懵懂模樣。
「傳說也是源於現實。」
陳遠志抬手拂去肩頭沾染的草屑,緩緩道。
「世人皆知黑白無常,執掌陰陽引渡,可天下疆域遼闊,亡魂數以萬計,單憑兩位大人,如何忙得過來?
所以陰司會從陽間遴選人手,充作基層陰差。」
「遴選?選什麼樣的人?」
「大多是命格奇特、生前積下大功德,或是前世有修為、有善緣之輩。」
陳遠志娓娓道來,「成為陰差,專職接引陽壽已盡的亡魂,完成差事便能積攢功德。
功德積累到一定地步,造化足夠的,甚至能受陰司敕封,做一方土地山神,鎮守鄉土,福澤一方,古時這樣的例子不在少數。」
謝長安默默聽著,將這些信息一一記在心底。
這番說辭,與他成為陰差後的切身感受相互印證,並無出入。
「那咱們鎮上的陰差,你可認識?」他順勢追問。
「早年的那位,我倒是聽過名號,喚作王中道。」
陳遠志眼神悠遠,陷入回憶,「此人算得上一方奇才,當年在鎮上名頭不小,也曾明里暗裡表露過自己陰差的身份。
只是算下來,他已經憑空消失四五年了,杳無音信,沒人知道去了何處。」
「消失了?」謝長安眉峰微挑。
「嗯。」
陳遠志點頭,「我也不經常在你們鎮,每次前來,都是為了辦道場。這次來,也是為了給張秀蘭籌辦道場。
所以知道的也不是很多,據鎮上老人所言,四五年前鎮上似乎出過一樁怪事,具體內情無人細說,只知自王中道消失後。
此地陰差便換了新人,後續是誰,行事極為低調,尋常陽間之人根本接觸不到,我也就一無所知了。」
謝長安心中瞭然。
王中道?
上一任陰差是叫老周,是張德貴口中上一任出了事的陰差。
王中道消失四五年,想來多半是遭遇不測。
而自己與張德貴、老周這批人,正是後面頂替而上。
「我還以為陰差行事都極為隱秘,沒想到還有人會公開身份。」謝長安故作不解。
「分人,也分處境。」
陳遠志笑道,「有人低調避世,有人行事坦蕩。陰差本就是遊走在陰陽兩界的差事,接觸的人和事本就異於常人,被旁人察覺身份,也不足為奇。」
一番問話下來,關於陰差體系、此地過往的信息,謝長安已經摸清大半。
他適時調轉話頭,重新落回爺爺身上:「說了這麼多,還是想問問我爺爺。以他的本事,旁人都說他是陰陽高人,那你覺得……他會不會也和陰差有所牽扯?」
這個問題問得委婉,卻直指核心。
陳遠志皺起眉頭,仔細思索許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這我就不敢妄下定論了。你爺爺本事通天,身上謎團極多,到底是陽間行走的陰陽先生,還是在冊陰差,我師父當年也沒能看透。
他行事獨來獨往,從不依附任何勢力,更不曾對外表露過半分陰司身份。」
「那……你可知我爺爺當年是怎麼走的?」謝長安壓下心底的波瀾,輕聲問道。這是他最想弄明白的事。
若是爺爺真的是野生陰差,又為何會驟然離世?其中會不會也藏著兇險?
提及此事,陳遠志臉上露出幾分遺憾:「這個我確實不清楚。那會兒我年紀尚輕,和你爺爺交集寥寥,只遠遠見過幾次。
他離世的消息,也是後來聽師父說起的,只知道走得突然,具體緣由、前後經過,老一輩的人都守口如瓶,不肯多言。」
夕陽徹底沉落地平線,天際染上一層灰濛的暗色,夜幕開始緩緩籠罩整座小鎮。
兩人已然走到街口,前方便是謝長安經營的喪葬鋪,木門在暮色里透著幾分沉靜。
「多謝陳師傅今日解惑。」謝長安拱手道謝。
「舉手之勞罷了。」
陳遠志擺了擺手,目光深深看了一眼喪葬鋪的方向,意味深長道。
「你身上承襲了你爺爺的東西,又天生對陰陽氣息敏感,往後這條路,怕是躲不開了。多加小心,陰陽兩道,從來都步步兇險。」
說完,他不再多留,轉身朝著自己辦道場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巷拐角。
謝長安立在原地,望著對方離去的背影,久久未動。
今日一番交談,看似只是閒聊舊事,實則收穫頗豐。
爺爺是實力強橫的民間陰陽高人,極有可能是游離在陰司編制之外的野生陰差,身世、死因全是謎團;
此地前前任陰差王中道莫名失蹤,背後暗藏風波;而陰差的遴選、晉升、最終歸宿,也有了完整的認知。
同時他也確認,陳遠志知曉陰陽界諸多秘辛,是眼下可以繼續借力的人選,但對方所知也有限,想要深挖爺爺的過往,還得另尋線索。
思緒流轉間,他抬手撫上腰間的陰差玉牒,微涼的觸感傳來,識海中的面板清晰浮現。
【晉級功德:9/100】
【流通功德:19】
他眼下積攢功德、儘快衝擊二級陰差才是關鍵。
劉陰差虎視眈眈,回魂夜的任務就是一場生死較量,他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浪費。
當務之急,是踏踏實實地走完玉牒標註的每一處異常點。
謝長安深吸一口氣,推開喪葬鋪的木門。
門板合上,隔絕了外界最後一縷天光。
屋內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常年不散的香燭氣息。
他走到床底,目光落在那隻承載著三代傳承的舊木箱上,眼底光芒沉沉。
爺爺留下的秘密,陰差之路的危機,虎視眈眈的對手……
所有的一切,都需要足夠的實力來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