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九點整,夜色準時沉淪。
青石鎮徹底陷入寂靜,人間燈火稀疏,陰陽邊界鬆動。
謝長安魂魄離體,凝虛成形,穩穩出現在鎮口土地廟前。
他指尖微動,喚出陰差玉牒,眸光落在刷新的最新任務欄上。
【夜間引渡任務開啟】
【目標地點:鎮東清泉村】
【目標亡魂:高齡老者】
【離世時間:凌晨三點整】
看到這行精準到時辰的任務提示,謝長安心底悄然生出幾分震撼。
古人諺語果真不虛。
閻王叫你三更死,絕不留人到五更。
人的生死壽元,早已命中注定。時至點,時辰一到,陽氣散盡,神魂離體,分毫不差。
這般精準定時離世,無病無災、無詭無煞,是最正統的壽終正寢。
這種亡魂,無怨氣執念、無陰邪纏身,是陰差任務里最安穩、最常規的引渡差事。
正暗自感慨間,身旁迷霧翻湧,張富貴的身影緩緩浮現。
「任務看了?」張富貴淡淡開口。
「看過了,清泉村,凌晨三點。」
謝長安點頭,順勢請教,「張哥,現在時辰尚早,我們是提前過去等候,還是臨近時辰再動身?」
他依舊恪守晚輩姿態,尊重老陰差的行事規矩,不擅自做主。
張富貴目光掃過沉沉夜色,語氣隨意。
「不必急。」
「還有數個時辰,在此等候或是自行遊走皆可,時辰將近我再喚你。」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欲消散霧氣之間。
「張哥自便。」謝長安應聲。
張富貴身影轉瞬消失,土地廟前再度只剩他一人獨立濃霧之中。
原本按照往日習慣,他本打算趁著空餘時辰,前往隱秘修煉地點繼續打磨《陰司錄》,積攢修為進度,夯實入門圓滿的根基。
可白天古廟的詭異畫面,始終盤踞在腦海,揮之不去。
白日陽身受限,被陌生工人攔在門外,不得探查分毫。
但今夜不同。
他是陰差魂體,不受凡俗阻攔,不受實物桎梏。
心底權衡片刻,冒險之意壓過了修煉之心。
他要趁著無人察覺,夜探古廟,查清那伙異鄉施工之人的真實目的。
謝長安抬手,掌心微光一閃,初階引魂杖穩穩浮現手中。
這是他轉正陰差所得的第一件攻防法器,杖身陰韻內斂,可鎮煞、可護體、可破低階陰邪,是他如今最大的依仗。
同時心神沉入玉牒,隨時準備接收預警提示。
做好萬全準備,他踏步踏入陰路迷霧。
陰差所行之路,不循人間街巷,穿梭於陰陽夾縫,速度極快,轉瞬便跨越數里距離。
片刻之後,那座荒廢古廟,靜靜出現在夜色盡頭。
今夜恰逢滿月,皓月懸空,冷白月光傾瀉而下,鋪滿整座破敗廟宇。
牆體上那兩方刺眼的紅色拆字,在慘白月色映照下,褪去了普通塗料的質感,紅得暗沉、紅得妖異。
遠遠望去,不像人工噴塗的字跡,反倒像一雙蟄伏殘牆之上、緩緩睜開的血色獸瞳,冷冷俯瞰四野,透著無聲的猙獰與窺探。
古廟周遭無人居住,沒有燈火、沒有人聲,死寂得令人心悸。
謝長安手握引魂杖,凝神屏息,魂體徑直穿透鬆動的院門木欄,無聲無息踏入廟院之內。
白日裡在此施工的異鄉工人已然盡數撤離,院內空蕩蕩一片,只剩斷壁殘垣與滿地碎磚。
目光掃過大殿正中,謝長安眸光驟然一凝。
廟堂正中央,原本擺放殘損菩薩雕像的石台,痕跡全然不對。
這尊雕像,他白日也曾看過數眼,可今夜從陰差視角望去,竟透著全然陌生的氣韻。
他博覽白事民俗、見過無數廟堂神像,佛、道、俗神樣貌皆有印象。
可眼前這尊半身殘像,不在三清之列,不在諸佛之中,不屬於任何正統神明譜系。
造型詭譎,線條冷異,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蠻荒陰氣。
更致命的是,雕像位置明顯被動過。
底座石面摩擦痕跡新鮮,泥土鬆動,絕非長年累月自然沉澱的舊跡。
神像側邊地面,有一道新鮮泥痕向外延伸,一路通向大殿後方。
殿後牆角,堆積著一小堆新翻出來的濕土,土質濕潤,顆粒新鮮,是近期才被挖掘翻動過的痕跡。
根本不是翻新修繕!
這群異鄉人哪裡是來修廟,分明是借著翻新危房的幌子,晝伏夜出、暗中掘地!
是一夥藏在小鎮裡的盜墓人!
古廟底下,大概率藏著地宮、暗室、古墳秘藏!
心念至此,謝長安腳步輕抬,打算靠近土層細細探查,摸清地底究竟藏著何物。
可就在他逼近大殿中心的剎那!
懷中陰差玉牒驟然劇烈震顫!
急促、尖銳、接連不斷的警示提示,瞬間炸響在識海之中!
【檢測海量地底陰氣外泄!】
【等級未知,兇險未知!】
【速退!立刻撤離!】
極致的危險預感,瞬間包裹全身!
沒有遲疑,沒有貪念,謝長安深知陰司玉牒預警從無虛言。
他毫不猶豫轉身,魂體全速迸發,朝著廟外瘋狂衝出!
剛踏出廟門的一瞬間,那道曾在回魂夜響徹四野的冥冥魔音,再次斷斷續續從地底深處飄出。
空靈、幽暗、穿透神魂,無聲無息纏上人魂!
這一刻,謝長安頭皮徹底發麻。
他終於反應過來。
這裡根本不是簡單的藏寶地、古墓穴。
這裡是那尊奪魂詭物的老巢!
前兩起亡魂失蹤、回魂夜神魂牽引、全鎮陰異亂象,所有禍亂的根源,盡數藏在這座古廟地底!
失策!
徹徹底底的失策!
膽子太大,探查太深,險些直接闖入詭物巢穴!
夜色驟變,原本稀薄的夜色濃霧瞬間暴漲,翻湧席捲,化作漆黑迷霧籠罩整座古廟周遭,能見度瞬間歸零,五步之外伸手不見五指。
迷路、困局、鬼打牆,瞬間成型!
危機迫在眉睫。
謝長安臨危不亂,指尖快速一摸,取出陰司配發的引路蠟燭,魂力一點。
燭火「啪」的一聲點燃,微弱卻穩定的暖黃光韻撐開一方小小清明,硬生生撕裂濃稠黑霧,照亮身前一條窄路。
他不敢停留分毫,借著燭火微光,憑著來時記憶,朝著土地廟的方位全力疾馳。
黑霧在身邊翻滾咆哮,魔音在腦後若即若離,陰氣刺骨追襲,仿佛有無形之物緊隨身後,隨時準備撲殺而來。
萬幸《陰司錄》引氣訣早已入門圓滿,他的魂體凝練穩固,遠超普通二級陰差,神魂抗性極強。
若是換作剛入職的新人陰差,僅憑這一縷地底魔音,便足以震碎魂體,徹底消亡在夜色之中。
一路狂奔,拼盡極致速度。
不知奔掠多久,身後古廟的陰煞氣息漸漸遠去,前方終於隱約浮現土地廟的微光輪廓。
衝出黑霧包圍圈,踏入土地廟陰陽結界的一刻,所有追襲的陰氣、魔音、濃霧,盡數被隔絕在外。
危險,徹底解除。
謝長安收起陰燭,站在廟前長喘一口氣,心底寒意久久不散。
後怕,徹骨的後怕。
只差分毫,今夜便要折損在此。
這一刻,他真正深刻理解了一句話。
恐懼,從來源自實力不足。
若是他修為更高、術法更強、底牌更多,便無需狼狽逃竄,大可直面地底詭物,一探真相。
所有的被動與兇險、所有的束手束腳,歸根結底,都是自身修為不夠。
想通這一點,謝長安再無半分浮躁。
他盤膝坐在土地廟前的濃霧之中,放開周身,吸納夜色陰氣,全力運轉《陰司錄》。
只有刻在身上的修為,實打實的實力,才是永恆的底氣。
時間靜靜流逝,數個時辰悄然而過。
夜色更深,將近凌晨三點。
迷霧翻湧,張富貴的身影準時再現。
見謝長安靜靜等候在此,氣息沉穩穩固,他沒有多問此前異動,只淡淡吐出兩字。
「走了。」
時辰將至,該赴任務了。
兩人踏入陰差迷霧道路,穿梭夜色,直奔鎮東清泉村。
陰差夜視無障,黑夜如同白晝,村落屋舍、草木溪流,一覽無餘。
很快,兩人落在村邊小溪旁的一間獨立民房之外。
孤屋僻靜,溪水潺潺。
屋內床榻之上,躺著一名鬚髮皆白的古稀老者,氣息已然斷絕,壽元耗盡。
床前,一道單薄的灰白魂體緩緩浮動,懵懂茫然,是剛剛離體的亡魂。
壽終正寢,無怨無纏,安穩平和。
張富貴上前,手法嫻熟,鎖魂絲一牽,穩穩扣住老者魂體。
「走。」
一聲落定,他率先飄出房門。
謝長安駐足回望屋內。
床榻之上,軀體冰冷沉寂,屋中親人熟睡無知。
夜半三更,陰陽兩隔。
普通人的一生,落幕便是如此悄無聲息。
些許唏噓掠過心頭,謝長安不再停頓,快步跟上前方身影。
夜色迷霧之中,三人成行。
張富貴在前引路,老者亡魂居中,謝長安緊隨在後,踏著陰路迷霧,朝著土地廟的方向,穩步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