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村鄉間,日頭偏西,暖融融的餘暉灑在村口老槐樹上。
樹底下擺著一張老舊竹椅,一位七十餘歲的老者半眯著眼。
指尖捏著一桿黝黑旱菸袋,一口一口慢悠悠吞吐著煙霧,神態閒適,帶著鄉間老人獨有的恬淡滄桑。
謝長安緩步走近時,老者抬眼看來,渾濁的目光瞬間認出了來人,嘴角勾起一抹熟稔的笑意。
「這不是長安小子嗎?稀客稀客。」
老者放下菸袋,抬手招呼,語氣格外溫和。
「今天是什麼風把你吹到我們方村來了?村里沒聽說誰家辦事,難不成你是閒來閒逛?」
謝長安聞言無奈失笑。
干白事行當這麼多年,他早已習慣旁人這般反應。
在十里八鄉的村民眼裡,他似乎自帶一身晦氣氣場。
尋常時日從不出門閒逛,但凡露面,多半就意味著有人離世、白事臨門。
活脫脫一副生人避之的烏鴉命格。
他也不解釋,順勢在老者身旁的石階坐下,動作自然隨和,沒有半分生疏架子。
伸手從兜里摸出一盒成品香菸,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老者擺了擺手,笑得樸實:「你們年輕人的細煙沒勁,抽不慣,還是我這老旱菸夠味道。」
說罷,他摩挲著手裡的煙鍋,自顧自填上新的菸絲,用打火機引燃,深吸一口,煙霧繚繞散開。
謝長安也不勉強,收回香菸,坦然開口道出來意。
「叔,我店裡最近清閒,沒什麼活計,就想著四處轉轉散心。」
「前兩天那個外地網紅死在咱們村老宅子的事,鬧得周邊人盡皆知,我心裡好奇得很,好好一個外地人,無緣無故跑來荒宅送命,屬實蹊蹺。」
這話恰好戳中了老者的話匣子。
老者頓時來了興致,連連點頭,臉上浮出幾分唏噓,又帶著幾分敬畏。
「可不是蹊蹺嘛!那年輕後生,純粹是不知敬畏、膽大妄為。」
「不敬天地,不信因果,肆意糟踐鬼神忌諱,跑到咱們這積怨多年的凶宅逞強,這就是冥冥之中的報應,半點不冤。」
謝長安抓住機會,順勢追問核心疑點,語氣誠懇:
「叔,我一直聽說那老宅子不乾淨,可具體是什麼來頭,我們年輕一輩一概不知。
您老活了一輩子,肯定清楚其中緣由,不妨跟我說說吧。」
老者眯起雙眼,目光望向遠處荒宅的方向,眼底多了幾分沉重,緩緩道出一段塵封數十年的方村舊聞
「那棟荒宅,早年間是村里劉家地主的祖宅。當年世道混亂,一家人受盡折辱,日日被打罵欺凌,半點活路都沒有。」
「最後實在熬不住屈辱苦楚,他們一夜之間,劉家整整六口人,老小盡絕,全部在宅中懸樑自盡。」
全家六口人集體上吊!
謝長安心頭驟然一震,後背悄然泛起一層涼意,竟然是這樣!
一戶人家滿門自縊,怨氣積攢數十年不散,這般滔天怨煞,絕非尋常孤魂野鬼可比。
也難怪那宅子常年鬧鬼,無人敢近。
老者繼續緩緩講述,聲音低沉,帶著歲月沉澱的陰森。
「劉家一家人慘死之後,村里人於心不忍,湊人幫忙草草收斂了屍首。
可那時候的人,大多眼皮子淺,見劉家宅院家具齊全、物件完好,起了貪念。」
「附近村落的村民蜂擁而至,能搬的柜子、床榻、桌椅,但凡值錢能用的東西,幾乎被搬掠一空。」
「可貪小便宜,終究要吃大虧。」
老者嘬了一口旱菸,語氣凝重了幾分。
「當天夜裡,所有搬過劉家物件的人家,家裡全都不得安寧。
門窗自開自合、夜半腳步聲不絕、屋中黑影晃動,種種詭異怪事接連發生。」
「那劉家六口亡魂,怨氣難平,挨家挨戶上門討要舊物,宣洩枉死怨氣。」
「第二天一早,嚇得魂飛魄散的村民,但凡拿了東西的,盡數乖乖把物件送回老宅,焚香磕頭賠罪,只求安穩度日。」
「唯獨村里一個四十多歲的光棍,生性蠻橫不信邪。
他搬了宅中一張上好八仙桌和數把木椅,貪圖物件結實耐用,死活不肯歸還。
哪怕夜裡家中異響不斷、鬼影徘徊,依舊置若罔聞。」
說到此處,老者停頓片刻,語氣里滿是唏噓。
「就在第三天夜裡,有人發現,那光棍吊死在了自家房梁之上。」
「腳下空空,原本踩著的八仙桌翻倒在地,死狀詭異悽慘,和劉家當年一家人的死法,一模一樣!」
自那以後,芳村老宅凶名徹底坐實。
周遭村民晚上看到那房子裡,還有燈光,仿佛有人在生活著一樣。
他們徹底心生畏懼,無人再敢踏足半步,周邊鄰里更是接連搬家避讓。
偌大一片宅院地界,最後只剩孤零零一棟荒宅,佇立在村尾,常年陰風環繞、死氣不散。
「後來這麼多年,但凡夜裡路過老宅的人,總能看見宅中隱隱有燈火晃動,如同有人正常起居生活。」
「只是年代越來越久,老一輩的人漸漸老去,年輕一輩沒人再記得這段舊事,傳聞慢慢淡了下去。」
「誰也沒想到,這些陳年詭事,不知被誰翻到網上,偏偏讓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網紅看見了。」
老者搖著頭,滿是無奈與感慨。
「我聽過那後生的事跡,整日四處探險獵奇,砸神像、闖陰地、半夜引鬼直播,靠著挑釁禁忌博流量賺熱度。
老話講,夜路走多了,遲早撞上邪祟。
他肆無忌憚招惹陰陽忌諱,落得這般下場,早已是註定的結局。」
謝長安靜靜聽完全部往事,心底的疑雲不僅沒有消散,反而愈發混沌厚重。
按照老者所言,劉家老宅的怨魂,執念在於討債索命、尋找替身,致死手段必然是懸樑自盡。
可鄧天棒、王忠貴兩人,皆是深夜突發心臟驟停離世,體表無傷、死狀安詳,和老宅怨魂的害人手段截然不同。
還有吳輝查出的隱秘蚊蟲咬痕、未知神經性毒源。
一樁樁線索相互矛盾,完全對不上。
一瞬間,謝長安豁然通透。
鄧天棒的死,根本不是劉家老宅六口怨魂所為!
芳村老宅的詭怨,只是表層假象,是遮掩真正兇險的煙霧彈。
真正奪走兩人生機、吞噬亡魂、釋放冥冥魔音的未知存在,另有其物!
理清這層關鍵邏輯,謝長安心底寒意徹骨。
小鎮藏詭,層層嵌套,真假虛實,讓人無從分辨。
明面上的凶宅怨魂只是無關的舊怨,暗處潛藏的黑手,才是攪動所有命案、擾亂陰陽秩序的真正元兇。
辭別老者,謝長安心緒沉沉,騎上小電驢返程。
歸途必經那棟噴塗血色拆字的老舊古廟。
今日心緒繁雜,他鬼使神差般再次停下車,目光落在破敗廟體之上。
隱隱之間,他察覺廟門縫隙之中,有晃動的人影與零星動靜。
心中一動,謝長安鎖好電車,邁步朝著古廟走去,想要一探究竟,查清這翻新古廟的隱秘。
可剛靠近廟門,一道戴著黃色安全帽的工人快步走出,直接抬手將他攔下。
男人面色生硬,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疏離。
「古廟現已進入施工階段,內部正在作業,閒雜人等禁止入內,趕緊離開。」
謝長安目光微凝,不動聲色掃過對方,又快速瞥了一眼廟內忙碌的幾道身影。
瞬間捕捉到兩處致命異常。
這些人說話口音生澀,並非青石本地口音,甚至不是周邊鄉鎮的腔調,是實打實的異鄉人。
而且廟內眾人動作規整利落,神色緊繃肅穆,身上穿著看似工裝,卻沒有半點常年干粗活的粗糙疲態,舉手投足間,全然不像是普通施工匠人。
刻意偽裝、異地而來、秘密施工。
這棟荒廢數十年、無利可圖的破廟,從投資人到施工者,從頭到尾,處處透著詭異。
對方態度強硬,擺明了不願讓人探查分毫。
謝長安沒有強行爭執,壓下心底疑慮,轉身默默離開。
有些秘密,越是遮掩,越是藏著驚天兇險。
回到鎮上喪葬鋪時,天色已然徹底擦黑。
隔壁的孟叔正好做完晚飯,看見歸來的謝長安,當即笑著招手。
「長安,回來了?別自己開火了,過來一起吃,家常便飯,隨意墊墊肚子。」
孟叔為人敦厚熱忱,獨居多年,看著年少孤苦的謝長安長大,一直將他視作晚輩後輩看待,平日裡處處照拂,三餐時常喊他搭夥,鄰里溫情,質樸又溫暖。
這份尋常人間煙火,稍稍沖淡了謝長安心底積壓的陰冷詭氣。
他笑著應聲,坦然上前落座。
一頓簡單的家常晚飯,吃得安穩平和。
飯後辭別孟叔,謝長安回到自己的鋪子,關好門窗,靜坐屋內。
窗外夜色漸深,萬籟俱寂。
距離夜間九點陰差值守上崗的時間,越來越近。
芳村古宅舊怨釐清,古廟異鄉怪人浮現,雙線疑雲交織,暗流徹底籠罩整座青石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