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時針悄然滑過晚間九點。
青石鎮徹底沉入靜謐,街巷燈火寥落,唯有古廟方向縈繞著若有若無的陰寒氣息,在晚風裡緩緩流動。
謝長安魂魄離體,化作陰差形態,足踏陰霧,轉瞬便抵達鎮口土地廟。
往日這個時辰,張富貴總會準時現身待命,可今日廟前霧靄翻湧,始終不見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心中瞭然。
昨夜在地穴之外被蠱魘的本命煞音重創,魂魄動盪不穩,連帶陽間肉身也染病臥床,以張富貴如今的狀態,根本無法再陰魂出竅履職。
短時間內,這位老牌陰差怕是都難以歸崗。
謝長安抬手喚出陰差玉牒,幽藍光幕在身前展開。
玉牒界面乾淨一片,青石鎮轄區內暫無引渡任務。
目光繼續向下掃視,界面布局與晉升二級陰差之前已然截然不同。
自成功突破至二級陰差,權限同步解鎖,不再被單一轄區束縛,開啟了跨鎮巡迴值守的功能。
光幕之上,清晰羅列著周邊相鄰鄉鎮的名字,其中赫然便有昨日去過的竹園鎮。
那裡正是陳遠志的居所,也是陰差劉英才負責的地界。
心念一動,謝長安指尖輕點光幕上「竹園鎮」三字。
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吸力驟然包裹周身,眼前陰霧扭曲流轉,周遭景象瞬間支離破碎。
不過剎那功夫,立身之處已然變換。
腳下依舊是陰司特有的迷霧步道,身前矗立著一座形制相仿的土地廟,只是周遭氣場、地氣流轉,都與青石鎮截然不同。
突如其來的現身,讓廟前一道身影猛地一驚。
那人渾身一僵,下意識擺出戒備姿態,周身微弱陰力緊繃,目光死死盯住謝長安。
待看清對方一身標準陰差制式裝束,緊繃的神經才緩緩鬆弛下來,上前半步,語氣帶著幾分拘謹與恭敬:
「前、前輩?不知您是哪位轄區的陰差?」
被人喚作「前輩」,謝長安心底掠過一絲微妙的笑意。
他成為陰差至今,算起來還未滿一月,論資歷連新人都算不上。
他壓下心緒,語氣平和開口:「我是隔壁青石鎮陰差,如今已是二級陰差,獲准跨鎮巡視,今日特來竹園鎮巡查一番。」
「原來是青石鎮的前輩。」
年輕陰差連忙拱手自報家門,「晚輩王春曉,負責竹園鎮陰差職司,到現在也就兩個多月。」
謝長安順勢問道:「你們鎮上的劉英才陰差,近來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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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劉英才,王春曉臉上露出幾分茫然與擔憂,連連搖頭:
「不清楚。他已經好幾晚沒有現身履職了,音訊全無,我們陰差之間並無互通消息的渠道,我也不知道他如今是生是死。」
謝長安心中暗忖,果然如此。
尋常底層陰差各司其職,轄區壁壘分明,彼此之間極少聯絡,一方出事,旁人往往後知後覺。
正思忖間,懷中陰差玉牒再度亮起,界面內容徹底刷新。
光幕頂端標註【竹園鎮轄區】,下方一行字跡醒目:現有待引渡亡靈一名。
謝長安眼中精光一閃。
原來跨鎮巡視不僅是巡查地界,其他轄區的引渡任務,自己竟也能接手參與。
如此一來,便多了不少獲取功德的途徑,晉級功德與流通功德,都能更快積攢。
他看向王春曉,直言問道:「你的玉牒上,是不是也接到了引渡任務?」
「對對。」王春曉連忙點頭,「剛刷新沒多久,正準備動身呢。」
「既然遇上了,便一同前去完成吧。」
王春曉求之不得,連忙應聲在前引路。
兩人踏入濃稠陰霧,腳下步道蜿蜒,穿行於陰陽兩界的夾縫之中。
不多時,便抵達一處民宅上空。
屋內死氣沉沉,一道半透明的亡魂懸浮在床榻邊,看樣貌不過四十餘歲,身形虛浮,周身縈繞著一股污濁黑氣。
「就是這裡了。」
王春曉動作麻利,取出縛魂索揮灑而出,穩穩將亡魂捆縛住,防止其逃竄。
謝長安緩步上前,運轉陰力開啟亡魂通感。
剎那間,雜亂的念頭、殘存的執念如同潮水湧入識海。
他瞬間摸清了此人底細。
竟是一名常年沉溺毒癮的癮君子,最終透支生機,暴病而亡。
可即便身死,執念依舊扭曲不堪,心中惦記的不是家人,反而盤算著要將妻子、女兒變賣,換得錢財繼續吸食毒物。
禽獸行徑,令人不齒。
謝長安面色冷冽。
引渡亡魂,只需按陰司法度帶回即可,絕不可能縱容這種歹毒執念,更不會幫他殘害至親。
兩人不再耽擱,一前一後押著這道邪念纏身的亡魂,原路折返,重回竹園鎮土地廟。
兩座土地廟格局相近,廟中都設有一方一丈方圓的圓形陰陽通道,是亡魂引渡、陰差往返陰司的樞紐。
將亡魂送入通道的瞬間,肅穆的系統提示音在兩人識海中同時響起。
【參與完成跨轄區引渡任務】
【獎勵:晉級功德+1,流通功德+2】
功德到帳,清晰分明。
謝長安心中一喜,印證了心中猜想。
只要參與任務,無論是否屬於本鎮轄區,都能正常領取功德獎勵。
一旁的王春曉面對等級高於自己的謝長安,始終有些放不開,侷促地搓了搓手:
「前輩,任務完成了,晚輩準備回歸肉身了。您是繼續在此巡視,還是另有安排?」
「你自便即可。」謝長安淡淡擺手。
王春曉如蒙大赦,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土地廟前,回歸陽間肉身。
待對方離去,謝長安再度點開陰差玉牒,指尖輕點選項。
周身吸力再起,光影流轉間,他重新踏足青石鎮土地廟,周身熟悉的地氣撲面而來。
夜色仍長,他卻無心再四處遊走。
諸多疑問盤旋在心頭。
昨夜趙鴻歷與張富貴一同直面蠱魘外泄的煞氣,如今張富貴缺勤。
而劉陰差出事也有幾天了,還在缺勤。
不知這二人相較,誰的傷勢更重?
陰差魂魄受創,若無專屬丹藥、療傷功法相助,僅憑自身慢慢溫養,恢復速度極為緩慢,短則旬月,長則半年都難以復原。
而最讓他介懷的,是陰差之間截然不同的路數。
張富貴是正統陰差,走陰司正統法門,行事規矩,功法、法器皆出自陰司體系。
可劉英才截然不同,上次對方放出護身鬼物對抗煞氣時,謝長安便看得真切,那並非陰司正統手段,更像是養鬼邪修的路數。
他心中生出重重疑惑:劉英才所豢養的鬼物,是隨身寄於肉身之中,還是另有容器?
他的功法、養鬼之術,又是從何處習得?
陰差體系之內,似乎並非鐵板一塊,監管也存在諸多疏漏。
張富貴昔日也曾隱晦提醒過他,陰陽路上,人心詭譎,同行亦不可全然信任。
時至今日,謝長安越發體會到這句話的深意。
歸根到底,唯有自身實力足夠強大,才能在這步步兇險的陰陽道中站穩腳跟。
他收斂雜念,盤膝坐在土地廟避風處,運轉陰司功法潛心修行。
周遭陰霧緩緩涌動,天地間游離的陰氣被功法牽引,絲絲縷縷鑽入體內,沖刷經脈、夯實根基。
一夜苦修直至天際泛白,當第一縷晨光刺破黑暗時,功法境界悄然變動——陰司錄功法,穩固踏入小成10%。
體內陰力流轉愈發順暢,根基也比往日紮實數分。
真切感受到實力穩步提升,一股踏實的滿足感湧上心頭。
他又想起爺爺謝封天。
劉英才的養鬼之術,頂多算是邪修入門,豢養的鬼物也僅在怨鬼層級。
可爺爺當年留在老宅的那尊鬼壇,即便未曾開啟,單單是靠近,便能感受到其中蟄伏的凶厲氣息,壇中鬼物的實力,遠在劉英才所養之上,至少無限逼近厲鬼。
由此不難推斷,祖父當年,走的也絕非陰司正統路子。這位早已故去的老人,身上隱藏的秘密,實在太多太多。
天光大亮,謝長安魂魄歸體,睜開雙眼,神清氣爽。
剛起身收拾妥當,手機鈴聲便急促響起,來電顯示是吳輝。
接通電話,吳輝的聲音帶著幾分複雜:
「長安,昨晚你說的那些情況,我全都如實向上匯報了。
本以為會被斥責胡亂攀扯,沒想到上頭格外重視。
現在來了一位大人物,不是縣裡、市裡的人,是上面專門派來的人,想當面見見你。」
謝長安眉峰微挑。
國家級考古隊員離奇殞命,事態早已超出普通刑事案件的範疇。
看來,是特殊部門的人,循著線索趕來了。
一場新的會面,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