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安沒有過多猶豫。
勾魂索甩出,黑繩劃破陰霧,像一條擇人而噬的黑蛇,直直套向王小志的手腕。
王小志身形一僵,周身黑霧驟然翻湧,像被踩了尾巴的野貓,本能地要掙脫。
「怎麼?」
謝長安一聲暴喝,聲若雷霆,在空曠的塘面上炸開,震得水波層層盪開:
「你不想入地府?不想進輪迴?」
王小志神色驟變。
那張被水泡脹二十三年的臉,尷尬地抽搐了一下,猩紅的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對不起,對不起,陰差大人!」
他連忙擺手,黑霧像受驚的鴉群,簌簌散又聚。
「小鬼此前被街邊風水先生、道士修理過,有點應激……有點應激……」
說著,他彎腰,枯瘦的手指撿起謝長安丟在地上的勾魂索,自己往手腕上套。
鎖鏈扣緊的剎那,冰涼的陰氣順著魂體蔓延,王小志渾身一顫,卻笑得愈發諂媚。
「我自己套上,自己套上……」
謝長安掌心一燙。
亡魂通感,自動觸發。
二十三年的時間,像一卷被水浸透的泛黃畫卷,在腦海里緩緩展開。
溺水。
掙扎。
呼救。
無人應答。
水草纏住腳踝,像無數隻冰冷的手,把他往塘底拖拽。
泥沙灌入鼻腔,意識一點一點沉入黑暗。
最初的執念是什麼?
報仇。
找那個推他下水的混帳。
找家人,找陽間未了的事。
可二十三年,太長了。
長到無人祭拜,長到連自己的名字都快忘記。
怨氣一點一點蠶食理智,又一點一點凝聚成新的靈智。
他在塘底數過多少魚?多少水草?多少沉底的垃圾?
直到那個釣魚佬來了。
直到那根魚竿探入水中,像一根救命的稻草。
直到他把那人拖下來,看著他在水裡撲騰、窒息、瞪大眼睛。
最後一絲怨氣,釋放殆盡。
現在,只剩一個執念。
入地府。
入輪迴。
哪怕投胎做一條魚,也好過在這塘底爛掉。
謝長安收回神念,看向王小志的目光,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是憐憫?還是厭惡?
他分不清。
「走吧。」
他牽起勾魂索,張富貴跟在身後,三人朝土地廟方向行去。
陰霧在腳邊翻湧,像踩在濕冷的棉絮上。
玉牒貼在胸口,淡金色的字悄然變化:
【任務更新:引渡怨鬼王小志入陰府】
【原任務:新亡魂李崇輝(暫擱)】
謝長安瞥了一眼,沒做聲。
張富貴湊過來,眯著眼想看他的玉牒:「長安,你這上面寫的啥?我的好像……不太一樣?」
「任務完成了。」謝長安收起玉牒,「回去交差。」
「哦……」張富貴撓頭,沒再追問。
回到土地廟前,暗黃光暈幽幽流轉。
謝長安解開勾魂索,王小志身形一矮,雙膝跪地,深深磕頭。
「小鬼多謝陰差大人成全!」
「多謝陰差大人成全!」
連鞠三躬,額頭幾乎觸到地面。
二十三年的執念,二十三年的等待,終於在這一刻解脫。
他站起身,魂體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一點一點淡入光暈。
最後一刻,他回頭看了謝長安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怨恨,沒有不甘,只有如釋重負的疲憊。
「大人……「
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塘底……還有我的骨頭……」
「麻煩……找個地方埋了……」
魂體消散,徹底歸於冥府。
玉牒震動:
【怨鬼王小志引渡完成】
【滯留陽間二十三年,怨氣化解】
【晉級功德+5】
【流通功德+10】
謝長安看著數字,嘴角微微一翹。這麼高的獎勵,應該是完成了他的執念,進地府,入輪迴!
張富貴站在一旁,玉牒也微微發亮。
他看不清具體數字,但臉色明顯一喜,嘴角不自覺上揚,像撿了錢的孩童。
「張哥,」謝長安收起玉牒,「在這兒等著,還是回去?凌晨三點還有任務。」
張富貴撓頭,眼神飄忽:「我……過一會兒再來。」
魂魄淡去,消失在陰霧中。
謝長安看著他的背影,沒追問。
是回肉身睡覺,還是向柳大人報備——不重要。
他轉身,再次踏入陰霧,朝李家村水塘方向行去。
夜更深了。
水塘像一塊墨玉,嵌在荒涼的田野間。
李崇輝還在。
三十六歲,渾渾噩噩飄在水面上,對剛才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他的魂體比王小志淡得多,像一團稀釋的牛奶,隨時會被風吹散。
謝長安取出勾魂索,甩出去,套住他的手腕。
亡魂通感,再次觸發。
「那條魚……」
「肯定有五十斤……」
「這麼大的力,我要拉上來,絕不當空軍……「
「我不是……空軍……」
謝長安:「……」
他沉默三秒,忍不住罵出聲:
「去他媽的大魚。」
「那是王小志在下面拉你。」
「你鬆手,丟一條魚竿,能死?」
「非要抓著不放,被拖下去,用水草纏腳,活活溺死——」
「死了還惦記那條魚?」
亡魂沒有回應。
執念像一根生鏽的釘子,釘在魂體深處,拔不出來,也融不進去。
謝長安搖頭,牽起勾魂索,往回走。
心裡卻像塞了一團亂麻。
這算什麼?
替王小志完成輪迴,又回頭偷渡李崇輝——嚴格來說,這是違規的。
陰司律令,替身之鬼先入輪迴,新亡魂化怨,再找下一任替身。
這是「道」,是「規矩」,是無數年月沉澱下來的平衡。
可他偏不。
憑什麼?
憑什麼李崇輝就該困在塘底二十三年?
憑什麼王小志害人就能解脫,被害的人卻要成為下一個害人者?
他想起爺爺鬼罐子裡的五隻厲鬼。
想起自己把它們一個一個送入輪迴時,玉牒播報的功德。
想起自己這個「萬古不同的陰差」!
亡魂通感,功德坊,晝夜記憶互通,還有這莫名其妙的「超額權限」。
是爺爺布的局嗎?
如果爺爺真有這麼厲害,當年怎麼會被宋家三位長老逼走?
矛盾。
想不通。
他甩甩頭,把這些雜念壓下去。
回到土地廟,解開勾魂索。
李崇輝的魂體茫然飄向暗黃光暈,像被磁鐵吸引的鐵屑,自然而然沉入其中。
玉牒震動:
【新亡魂李崇輝引渡完成】
【晉級功德+1】
【流通功德+2】
謝長安看著數字,長舒一口氣。
果然。
普通陰差遇到這種情況,按陰司大道,先送替身之鬼,新亡魂化為怨鬼,再找下一任替身。
但他不一樣。
爺爺鬼罐子裡的五隻厲鬼,他能直接送入輪迴。
這種被規則排斥在外的鬼魂,他也能引渡。
仿佛……權限比普通陰差大得多。
是爺爺布的局嗎?
想不通。
他盤膝坐定,開始修行。
陰差魂魄不受肉身經脈傷勢影響,引氣訣運轉順暢。
《陰司錄》的功法在經脈里流淌,像一條冰涼的蛇,從丹田爬到指尖,再從指尖繞回丹田。
幾個小時後,張富貴再次從陰霧中凝實。
「長安!」
他大步走來,目光落在謝長安身上,帶著幾分熱切,幾分試探。
「你又在修行?你爺爺留下的功法?」
「對。」謝長安睜眼,「怎麼了?」
張富貴搓了搓手,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那個……長安,你能不能……教教我?」
謝長安看著他。
張富貴的眼神里有羨慕,有急切,還有一絲藏得很深的——嫉妒?
「張哥,」謝長安站起身,拍了拍灰袍上的塵土,「不好意思。」
「這東西我自己都練不明白。」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而且……上面有爺爺批註,非謝家血脈,無法修行。」
張富貴臉上的笑容僵住。
像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冷水,又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
他低下頭,嘴角抽搐了一下。
再抬頭時,眼底的熱情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層陰沉的灰。
「……這樣啊。」
聲音乾澀,像砂紙磨過木頭。
謝長安沒再解釋。
他收起玉牒,望向陰霧翻湧的天空。
「功法小成35%。」
「走,今天還有一個任務。」
「完成了,好回去。」
第二個任務簡單得多。
王家莊,壽終正寢的老人,兒女環床,哭聲低回。
魂魄離體時,臉上還帶著笑,像只是睡著了一樣。
謝長安甩出勾魂索,亡魂通感自動觸發!!
「還想……再活幾年……!!」
「看孫子……結婚生子……」
「抱……重孫子……」
謝長安:「……」
他牽著亡魂往回走,忍不住低聲吐槽:
「你們的執念,能不能靠譜一點?」
「死都死了,我怎麼幫你完成?」
「讓我幫你孫子找對象?」
回到土地廟,魂體歸入光暈。
玉牒震動:
【新亡魂引渡完成】
【晉級功德+1】
【流通功德+2】
今日總計:
晉級功德:105/200
流通功德:98
還差95點晉級功德,三級陰差觸手可及。
謝長安沒跟張富貴打招呼。
魂魄一淡,直接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