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叛逃
謝長安再次見到柳大人。
哪怕是在魂魄形態下,陰差特有的半透明灰袍裹身,依然遮不住她的曲線。
前凸後翹,腰肢纖細,素白長裙在陰霧裡若隱若現。
但謝長安的目光只在她臉上停留了半秒,然後移開,直視那雙藏在陰霧後的眼睛。
「柳大人。」
他上前一步,拱手,聲音平穩:「您有什麼要問的,直接問。從張富貴那兒得來的消息,應該不如我親口說的可靠。」
陰霧裡傳來一聲輕笑。慵懶,嫵媚,像貓爪子撓過心尖。
「你倒也聰明。」
「在大人面前,不敢稱聰明。「謝長安低頭,「只是惶恐。」
「惶恐?」柳大人笑聲更盛,「你小子,會惶恐?」
「小人自認為,除了莫名其妙成為陰差,沒什麼東西值得大人如此關照。」
「那就錯了。」
柳大人從廟中走出,素白長裙拂過石階,像一朵飄在陰霧裡的雲。她停在謝長安面前,距離三步。
「你小子的身份,可不只是小小的陰差而已。」
謝長安心頭一跳。
「我————還有什麼身份?」
「謝封天的孫子。」柳大人聲音淡下去,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和這個人扯上瓜葛之後,想簡單,都簡單不了。」
果然。
謝長安心裡某處沉了沉。所有麻煩,所有關注,所有殺機,都來自於爺爺。
那個假死二十年、留下空棺、說「別來找我」的老東西。
「柳大人,」他開口,聲音比預想的乾澀,「請問我的爺爺謝封天————他有什麼身份?」
「身份?」柳大人歪了歪頭,像在數算,「你爺爺的身份可多了。你要問哪些?」
「所有。」
「貪心。」柳大人輕笑,但笑意不達眼底,「行,告訴你又何妨。」
她轉身,望向廟後那片綠色的燈海。
「你爺爺謝封天,謝家,是曾經的古武八大家之一。
謝長安一愣。
八大家?
他腦子裡第一反應是唐宋八大家,韓愈、柳宗元、歐陽修、蘇洵、蘇軾、蘇轍、王安石、曾鞏。沒有姓謝的。
但他立刻意識到,不是這個。
「唐宋八大家?」他故意裝傻,皺著眉,「沒有姓謝的啊?」
柳大人愣了一瞬,然後哈哈大笑。笑聲在陰霧裡迴蕩,像銀鈴墜地,清脆又帶著幾分嘲諷。
「有意思。」她笑得前仰後合,素白長裙在魂體上盪起漣漪,「唐宋八大家?誰說是唐宋八大家?」
她俯身湊近,陰霧後的眼睛彎成月牙:「記住,你們謝家,是古武八大家。古代的古,武術的武。」
謝長安垂下眼,心跳加速。
剛才的蠢萌是裝的。他要讓柳大人以為他無知、好控制,才能套出更多信息。但「古武八大家」這四個字,確實超出了他的認知。
「古武————」他低聲重複,像在消化,「那現在————」
「沒落了。」柳大人直起身,聲音淡下去,「在你爺爺手上,就已經中落了。八大家變成七大家,謝家被除名,傳承還在,族人四散。」
謝長安攥緊灰袍下的手指。
中落。除名。傳承還在。族人四散。
這些詞像錘子,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但柳大人說「傳承還在」。
「柳大人,」他抬起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您都說我爺爺這一輩,謝家就已經家道中落了。那我————還算個什麼身份?」
「雖然沒落了,但你們家的傳承還在。」
「什麼傳承?」
柳大人沉默片刻。陰霧在她臉前流轉,像一層永遠揭不開的面紗。
「具體什麼傳承————」她聲音低沉,「只有你爺爺知道。」
「所以大人也是對我爺爺,或者說對我們謝家的傳承感興趣?」
「那東西,對我們陰差來說,沒用。」
「那是為何?」
柳大人轉過身,直視謝長安:「因為你爺爺的另外一個身份。」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我們陰司,叛逃的陰差。」
謝長安腦子嗡的一聲。
叛逃?陰差?
他想過無數種可能,野生高人、隱世修士、被追殺的通緝犯,但從未想過,爺爺曾經是陰差。而且是叛逃的。
「我爺爺————是陰差?」他聲音發顫,半真半假。
「曾經的,」柳大人聲音平淡,「五級陰差。」
五級。
謝長安瞳孔驟縮。
他現在二級。柳大人四級。五級————那是什麼層次?地府核心?陰司高層?
「這麼說,」他艱難開口,「您能簡單明白。叛逃陰司————」
「是重罪。」
柳大人接話,聲音冷下去,「比你想像的更重。不是不履職,不是曠工,是從地府叛出,帶走了不應該他動的東西,斬斷陰差契約,永世不得輪迴。」
謝長安渾身發冷。
他想起空棺里的玉佩。想起張道義轉交的另一塊。想起玉佩合一時,宋家老祖的感應。
爺爺帶走的————是那東西嗎?
「柳大人,」他聲音沙啞,「我爺爺————什麼時候叛逃的?」
「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
謝長安腦子飛速轉動。爺爺二十年前離開青石鎮,十五年前叛逃陰司。
中間五年,那五年,爺爺在哪?做了什麼?為什麼從「離開」變成「叛逃」?
「那我爺爺————」他追問,「去哪了?」
柳大人深深吸了一口氣。陰霧在她周身翻湧,像憤怒的潮水。
「這也是,」她聲音低沉,「我所尋找的東西。」
謝長安看著她。這個四級陰差,地府權限,跨區域巡查。
她也在找爺爺。和他一樣。
「你爺爺從陰司叛逃,帶走了某樣東西。」
柳大人繼續道,「地府追查十五年,毫無頭緒。直到三個月前,青石鎮古廟異動,蠱魘封印鬆動,我才察覺到他的氣息。」
她轉向謝長安,目光如刀:「然後,發現了你。」
謝長安後退半步,像被人當胸捅了一刀。
半個月前。他成為陰差的時間。
「我成為陰差————」他聲音發顫,「是您的手筆?」
柳大人沉默良久,開口:「是我的手筆。但又————不像。」
「什麼意思?」
「我派人引你入陰司,是事實。」柳大人皺眉,「但你身上的東西,晝夜記憶互通,這些,不是我能給的。
「這些是————」
「這些,「柳大人聲音更低,「是你爺爺留下的。或者說,是你爺爺通過某種方式,」你成為陰差之前,就植入你體內的。」
謝長安渾身僵硬。
爺爺。又是爺爺。
他以為自己是被陰司選中,被柳大人安排。結果,從頭到尾,都是爺爺的局。
「所以,」他艱難開口,「您讓張富貴監視我,到底是什麼目的?」
「考察。」
「考察?」
「對。」柳大人直起身,「考察你,是否值得拉攏。」
「拉攏?」
「加入我的派系。」
謝長安愣住。
「我的派系。」
柳大人重複,聲音平淡,「我上面的大人,你現在還沒資格知道。但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加入我們。」
她頓了頓,「成為陰司的通緝犯,和你爺爺一樣。」
謝長安站在原地,魂體像被凍住。
信息太多,太亂。
古武八大家,謝家中落,傳承還在。叛逃陰差,五級,帶走法器。
十五年前叛逃,二十年離開,中間五年空白。
柳大人也在找爺爺。張富貴監視是考察。拉攏,或者通緝。
他沒有任何選擇。因為他知道的太少。
謝家傳承了什麼?爺爺從陰司帶走了什麼?宋家為什麼也在找爺爺?
這一切像一團亂麻,他找不到線頭。
「柳大人,」他開口,聲音比自己想像的平靜,「如果我加入,我能知道多少?」
「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那如果我不加入呢?」
柳大人笑了。笑聲慵懶,卻帶著刺骨的寒意:「那你就是叛逃者的同黨。地府的規矩,你懂的。」
謝長安閉上眼。
三秒。然後睜開。
「我需要時間考慮。」
「可以。」柳大人轉身,素白長裙飄入廟中,「三天。三天後,給我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