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柳大人
越野車開回青石鎮的時候,天已經擦黑。
謝長安把車子停在白事鋪門口,熄火,拔鑰匙。
孟叔聽到動靜,走出門來,看到從車上下來的謝長安,眼睛瞪得溜圓。
「長安?」
他快步走過來,圍著車子轉了一圈,手指敲了敲引擎蓋。
「你這開的誰的車?」
「剛買的。「謝長安甩上車門,「二手。」
「你這孩子!」孟叔瞪眼,隨即又笑,「也是,現在年輕人是要有個車,去哪才方便。」
他壓低聲音,擠眉弄眼:「也方便以後找女朋友。」
「孟叔————」
「行了行了,「孟叔擺手,「過來吃飯,燉了排骨。」
「吃過了。「謝長安婉拒,「在竹園鎮吃的。」
孟叔狐疑地打量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三秒。
氣色太好,精神太足,不像吃過飯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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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沒追問。
「行吧,」孟叔轉身往回走,「有事喊我。」
謝長安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某處軟了一下。
孟叔的關心是真的。
但他的飯量,現在一頓能吃孟叔三天的量。
去了,只會嚇到他。
鋪子裡沒開燈。
謝長安坐在櫃檯後,把三卷帛書攤在膝蓋上,又合上。
這趟去竹園鎮,收穫比預想的多。
陳遠志知道他是陰差時,雖然震驚,但不是「發現新大陸」的震驚。
是「原來你也是」的震驚。
這說明,陰差身份在真正行走陰陽兩界的人眼裡,從來不是秘密。
秘密的是,他這個不一樣的陰差。
亡魂通感,功德坊,晝夜記憶互通,還有玉牒那些莫名其妙的超額權限。
這些才是秘密。
至於雞公山那頭白虎精——————
謝長安嘴角微扯。
陳遠志知道它的存在,只是不清楚它藏在哪。
劉英才也知道,只是沒敢進主墓室。
真正行走在陰陽兩界的人,對這些「精怪」的存在,心知肚明。
只是普通人不知道,官方不想說,形成了兩層世界。
一層是柴米油鹽、生老病死。
一層是鬼怪妖邪、修煉長生。
他站在兩層世界的夾縫裡,既是喪葬鋪老闆,又是二級陰差。
既是普通人,又是————
爺爺布下的棋子。
劉英才。
謝長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回魂夜那晚,劉英才被蠱魘煞音重創,養鬼反噬,然後消失。
但他能跑。
蠱魘煞音那麼恐怖,三級陰差趙鴻歷都險些隕落,劉英才一個二級,卻能逃掉。
說明他的養鬼術、鬼反哺術,確實有點保命的本事。
而且,家裡沒屍體。
如果當天死了,陰差魂魄歸位,肉身應該留在家裡。
但肉身不在。
說明他逃回家後,又離開了。
去哪了?
雞公山?
還是————
躲在某個更隱蔽的地方,養傷,修煉,等待時機?
謝長安睜開眼,目光落在櫃檯上的漆黑木牌。
劉英才的仿製品。
爺爺的真品,又在哪?
九點整。
魂魄離體,灰袍裹身。
土地廟前,長明燈綠火搖曳。
張富貴姍姍來遲,身形比昨日凝實,氣色恢復如初。
一天前,虎嘯震得他魂體扭曲,險些潰散。
一天後,完好無損。
柳大人的手段?
謝長安沒問。
他看了眼玉牒。
【今夜任務:暫無】
沒有任務。
正好。
「張哥。」他收起玉牒,直視張富貴,「你記憶————應該都恢復了吧?」
張富貴腳步一頓。
眼神閃爍,像被人戳中了軟肋。
「你問吧。」他沉默片刻,開口,開口,「我不保證一定答。」
「我們如何聯繫上級陰差?」
張富貴臉色微沉。
「正常情況下,無法主動聯繫。」
「緊急情況呢?」
「玉牒有上報功能,」張富貴頓了頓,「但觸發條件苛刻,必須是危及轄區、超出自身處理能力的危機。」
謝長安點頭。
他用過。
古廟蠱魘那次,玉牒緊急傳送,救了他一命。
「張哥,」他繼續問,「昨天那虎精的倀鬼里,有個叫王中道的。他是我們的前輩,三級陰差,怎麼變成倀鬼的?」
張富貴瞳孔驟縮。
他盯著謝長安,看了很久。
「小子,」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還記得我第一次教你嗎?」
「記得。」
「我說什麼?」
「別信任何人。」
「包括我。」張富貴接話,然後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蒼涼。
「王中道————我入陰差不久,他已是三級,全縣巡視。他怎麼消失的,我不清楚。」
「但你說「包括我「,」謝長安目光銳利,「意思是王中道也是被人害的?」
張富貴不答。
他轉身,望向陰霧翻湧的夜空。
「陰差一級到三級,」他忽然開口,像自言自語,「疆域變大,魂魄增強,但這些是被動的。」
「地府給的是權限,不是力量。」
「真正的修煉功法,四級才給。」
「有的三級陰差,提前獲得基礎功法,「他頓了頓,「那是特殊功德,或者有派系背景。」
「我們這種?」他苦笑,「打工仔而已。」
謝長安攥緊拳頭。
打工仔。
他拼命攢功德,以為晉級就能變強。
結果張富貴告訴他,一到三級只是疆域變大,真正的力量在四級才解鎖。
那他的《陰司錄》呢?
爺爺留下的引氣訣、術法篇、陰雷指這些是什麼?
是爺爺提前給他的「四級權限」?
還是————
爺爺根本不屬於陰差體系,走的是另一條路?
「張哥,」他聲音發澀,「你能否帶我去見柳大人?」
張富貴身形劇震。
像被雷劈中。
他猛地轉身,死死盯著謝長安,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震驚,恐懼,還有一絲————
解脫?
「你果然很聰明。」
他低聲道,像說給自己聽。
然後,他掏出玉牒,指尖划過牒面,閉目凝神。
片刻後,他睜開眼。
「柳大人願意見你。」
他走到謝長安面前,伸出手,抓住他的肩膀。
「走。」
魂體驟然透明,像被一隻無形大手攥住,扔進漩渦。
天旋地轉。
再睜眼時,已站在一座陌生的土地廟前。
廟宇比青石鎮那座大十倍,石碑高聳,長明燈密密麻麻,像一片綠色的星海。
一道身影從廟中走出。
素白長裙,碧玉簪,面容模糊在陰霧裡,但氣場如山嶽壓頂。
柳大人。
她看著謝長安,聲音慵懶,卻帶著刺骨的寒意:「你要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