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飛盯著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南非區號,心裡那點剛泛起的關於若瀾的溫情,瞬間被一股莫名的寒意凍住了。他按下了接聽鍵,手心竟微微有些冒汗。
「餵……」聽筒那頭傳來的聲音虛弱得像是被風一吹就會散,正是馬斯克,「葉飛嗎?真對不起,我想我得請你幫個忙了……」
話還沒說完,聲音戛然而止。緊接著,一陣粗重的呼吸聲撞進了葉飛的耳膜,隨之而來的是一段帶著濃重土著口音、生澀且僵硬的英語:
「伊隆·馬斯克現在在我們手裡。我知道他是美國來的白人。既然你是他朋友,那你肯定懂規矩……我們干綁架的,圖的可不是他的命。」
葉飛心頭猛地一沉,但兩世為人的定力讓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甚至能聽到牆上掛鍾滴答、滴答的走動聲,每一聲都像是敲在神經上。
「你想要多少?」葉飛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個被嚇壞卻還有財力的商人。
「一百萬美金。」對方開價極快,帶著志在必得的貪婪。
聽到這個數字,葉飛反而暗自鬆了一口氣。在二〇〇〇年,馬斯克雖然已經靠賣掉Zip2賺了第一桶金,但還沒到那種名動全球、身價百億的地步。在這幫南非綁匪眼裡,一個美國白人可能值一百萬,但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手裡攥著的,是未來可能改變全人類進程的籌碼。
「兄弟,你冷靜點。」葉飛開始漫天要價,「一百萬?我只是個搞網際網路的,一時半會兒去哪兒給你籌這麼多錢?你給我幾天時間,再給我個海外銀行帳號,我籌到了就打過去。」
「銀行帳號?」對方冷笑一聲,「你當我傻嗎?這裡是約翰內斯堡,只有美金現金交易。少跟我玩那些虛的。」
「現金?我怎麼可能帶著幾十萬美金現金闖關進南非?」葉飛故作為難地拔高了音調。
「那是你的問題。如果你解決不了,就等著給你朋友收屍吧。順便告訴你,他現在的氣色可不太好。」
「等一下!」葉飛急促地喊道,「他得了惡性瘧疾,如果不在醫院接受正規治療,他隨時會死。到時候你們一分錢也拿不到。這樣,十萬美金,我想辦法弄進來。你放了他,我帶他回美國治病。」
「十萬?你打發要教花子嗎!」那邊明顯被激怒了,背景音里傳來一陣混亂的嘈雜。片刻後,綁匪的聲音再次響起,透著股陰狠,「五十萬美金,一分都不能少。我們這兒有醫生,他說能保住這癆病鬼一個星期的命。所以,你有一個星期的時間,帶著現金來約翰內斯堡。要是晚了一秒,我保證你只能看到一具冰冷的屍體。」
電話被掛斷了。
葉飛頹然坐回椅子上,看著窗外已經有些蕭索的秋景,腦子裡飛速旋轉。馬斯克這傢伙,居然不用腦子地跑去南非公立醫院體驗生活,結果在這個治安混亂的節骨眼上成了活靶子。而自己,竟成了他在這世界上最後的一根求救熱線。
而這段情節,沒有出現在任何一本傳記上,此刻的葉飛該怎麼辦。
他失神地盯著窗外的那顆隨風搖動的梧桐樹,陷入沉思當中,雖然馬斯克是他的好友,雖然馬斯克未來創造了歷史,但讓他此刻為他去冒生命危險……
梧桐樹在風裡一下一下地晃,影子落在窗玻璃上,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他眼前反覆撥動。葉飛盯得太久,視線漸漸發虛,恍惚間,那片搖晃的樹影里,竟慢慢浮出一個幼小的輪廓。
「老爹。」
那一聲稚嫩的呼喚,像是隔著漫長歲月,從另一個時空輕輕落進了他的耳朵。葉飛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眼淚就這樣毫無徵兆地滑了下來。
「老爹,我好想你。」
他明明想伸手,想把那個越來越近的小小身影抱進懷裡,可身體卻像被釘死在原地,連指尖都動不了。
「老爹,他那邊……好像有你回來的路。」
那聲音輕輕的,像是在風裡飄。
「快去救他吧……去晚了,就來不及了。」
下一秒,葉飛猛地驚醒,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早已滿臉淚水。
……
「他那邊……有你回來的路。」這句話在他耳邊不斷迴響。
當晚,杭州的月亮冷清清地掛在樹梢。葉飛再次撥通了那個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原本他以為又會被掛斷,可沒想到,在幾聲漫長的盲音後,電話竟然奇蹟般地接通了。
「餵……」
那是若瀾的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聽到這兩個字的一瞬間,葉飛這些日子積壓的所有疲憊、焦慮和那股子在綁匪面前強撐出來的硬氣,瞬間土崩瓦解。他的嗓子眼兒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半晌才哽咽著憋出一句:
「瀾瀾……我想死你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若瀾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悶悶的,像是刻意在壓抑情緒:「沒出什麼事吧?你……你最近兩天都沒給我打過電話。」
「出事了。瀾瀾,我可能要去一趟非洲。」
「啊?!」
「馬斯克……他被綁架了。」葉飛握著手機,儘量用最平實的語氣把南非那頭的亂局跟若瀾交了底。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剩下輕微的電流聲在耳邊迴響。就在葉飛以為信號斷了的時候,若瀾的聲音傳了過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我和你一起去。」
「這絕對不行,太危險了。」葉飛脫口而出。他太清楚二〇〇〇年的南非是個什麼成色,尤其是約翰內斯堡,那地方的治安亂得像一鍋燒糊了的粥,他怎麼捨得讓若瀾去趟這趟渾水。
「正因為危險我才要和你一起去!」若瀾的聲音微微拔高,帶著一絲輕顫,「你一個人去,萬一出點什麼事,我怎麼放心?再說了,你要帶五十萬美金現金去南非,那可是幾塊大磚頭,多個人也能多個幫手。」
聽著這暖心的話,葉飛覺得胸口熱乎乎的。他想起這些日子的冷戰和心結,在這生死關頭面前,仿佛都成了過眼雲煙。他放柔了聲音,試探著問道:「瀾瀾,這麼說……你是原諒我了?不怪我了?」
「我……」若瀾在那頭咬了半天嘴唇,最後輕聲吐出一句,「我就是放不下你,我擔心你。」
「謝謝你,瀾瀾。有你這句話,我……我感覺好幸福!」葉飛聲音不由的有些梗咽,他感覺似乎是長久的等待終於獲得了回報。
「噗嗤……你是不是掉眼淚了。」話筒里傳來掩飾不住的笑意。也許就是所謂的相逢一笑泯恩仇。
「但我還是不能帶你去。南非那邊不是拍電影,是真刀真槍。而且,我也不打算扛著五十萬美金現金去闖海關。」
「啊?你不帶現金?那你打算怎麼贖人?搶人這種事咱們可干不來。」若瀾疑惑地問。
「帶現金過境,一旦被南非海關扣下,估計下半輩子都得在南非監獄裡蹲著了。我另有辦法。」葉飛揉了揉有些發酸的鼻樑,耐心地解釋道,「南非是鑽石王國,在那個地方,高克拉的原鑽就是比金子還硬的通貨。我已經托人聯繫上了一個叫佩特拉的大鑽石商,我打算在那邊提貨,直接用鑽石去跟綁匪清算。」
在他那個時代的記憶里,二〇〇〇年的天然鑽石依然有著不可撼動的神壇地位。那時候,誰也沒想到幾十年後,來自華夏河南的人造鑽石會以一種「降維打擊」的姿態,把這份曾經的奢華打成地板價。但在此時此刻,鑽石確實是他在南非最好的通行證。
「可萬一那邊收了錢不給貨,或者是假貨呢?」若瀾還是不放心。
「佩特拉是國際頂級的大品牌,商業信譽還是值錢的。而且我給他們畫了個大餅,說這百萬美金只是樣品,後面每年還有過億的採購單子。生意人嘛,不會為了這點錢斷了以後的財路。」
「不管怎麼說,我都要去。南非太亂了,我閉上眼都能想到那些新聞……」
「瀾瀾,聽話。」葉飛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種兄長般的寬慰,「時間真的來不及。老蔡正在動用所有關係幫我趕簽證,南非那邊最快也要兩個工作日。國內現在沒直飛,我得去杜拜轉機,路上就得折騰兩天。綁匪只給了七天時間,我必須爭分奪秒。你現在辦簽證根本來不及,而且……」
葉飛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心疼,「在那邊,我照顧不了你的周全。萬一你出了事,我這輩子都沒法跟自己交代。」
電話那頭又靜了下來。空氣像凝固了一樣,葉飛握著手機的手微微出汗。他怕若瀾覺得他是在推託,怕這好不容易縫補好的感情又出裂痕。
過了好半晌,若瀾才幽幽地嘆了口氣:「好吧,我懂了。機票買了嗎?」
「後天一早,從上海走,我明天下午就得動身去上海。」
「我也飛上海。我去機場送你。」若瀾的聲音輕柔但堅決。
掛斷電話,葉飛看著窗外杭州的秋色,心裡五味雜陳。馬斯克的命懸在一線,而他的心,此刻卻因為若瀾的那句「送你」而泛起了一絲苦澀的甜。但他不知道,這趟南非之行,他到底能不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