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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天台

2026-06-08 21:33:25 作者: 文心如恆

  會議散去,杭州的暮色沉得像一汪化不開的墨。文一西路那座灰撲撲的辦公樓頂,天台的冷風帶著西湖邊吹來的清洌的氣息,卻吹不散葉飛眉間壓著的沉重。

  他靠在生鏽的欄杆邊,看著遠處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在他眼中,那是即將被網際網路浪潮徹底重塑的舊世界。

  身後響起了細碎的腳步聲。葉飛沒有回頭,那種節奏裡帶著一種輕巧靈動的活潑,卻又在每一步間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鬱。

  「這裡的風景,終究不如西湖邊的落日。」凌仙兒走到他身邊,沒有看他,而是學著他的樣子,把手搭在欄杆上,眺望著遠方的黑影。

  葉飛側過頭,看見她被晚風吹亂的幾縷鬢髮,在清冷的月光下閃著近乎透明的光。她安靜下來的時候,確實像極了畫裡的女子,有一種讓人不敢輕易驚擾的、含蓄的孤獨。

  「淘寶快上線了,你不去盯著線上組那幫孩子?」葉飛的聲音在夜風裡有些沙啞。

  「方案已經印在腦子裡了,盯著屏幕不如盯著這裡。」凌仙兒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轉過頭,黑漆漆的眸子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湖水,靜靜地注視著葉飛,「葉飛,你這次消失,不是去考察什麼商務吧?我聽葛總無意中提了一句……那是南非。」

  葉飛手中的煙顫了一下,他知道,對凌仙兒這麼冰雪的女孩,謊言往往是對她智慧的侮辱。

  「是南非。去辦點不得不辦的事。」葉飛避開了她的目光,看著遠方,「那裡很亂,子彈比金子更常見。」

  凌仙兒沒有像葉飛預想中那樣發火,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聲音細微得幾乎被風吹散。

  「南非啊……那是離夕陽最近的地方嗎?」她低聲呢喃,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混合了後怕與失望的複雜情緒,「你這樣的人,在想些什麼,做些什麼,實在讓人難以琢磨。有時候我覺得,你不是在跟我們一起走,你是在朝一個我們誰也看不見的懸崖走去。萬一你掉下去了,葉飛,你讓我怎麼辦?」

  葉飛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柔地蜇了一下。他看著凌仙兒,這個女孩身上那種「無所畏懼的天真」卻與「對不公命運的耐性」交織在一起,竟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悸動。那一刻他左手的無名指似乎又感覺到了那枚溫熱的淚水戒指。

  「我這不回來了嗎?」葉飛生硬地轉過了話題,「說說淘寶吧,你那個『尋找失落記憶』的策劃點子,很有那種浪漫現實主義的味道,但執行起來,物流和信任還是死穴。你在BBS上引流的時候,要多強調『支付寶』這個第三方擔保的邏輯……」

  這道生硬的轉折,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在月色中悄然立起,將兩人剛剛觸碰到的那點溫熱生生隔斷。凌仙兒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清冷的微光中顫了顫,掩住了那一抹還沒來得及散去的黯然。片刻的靜默中,只有遠處的汽笛聲在夜空里遊蕩,她自嘲地牽了牽嘴角,仿佛在嘲笑自己那點不合時宜的貪心。

  等她再次抬起頭時,眼底的落寞已消散在晚風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冷靜。她順著他的話頭,神色自若地重新翻開那張看不見的商業地圖,語氣重歸於幹練,仿佛剛才那個滿心後怕的女孩,從未在這天台上出現過。

  「放心,我已經在『天涯』、『西祠和朋友論壇』埋了線。不僅僅是講故事,我們正在策劃一場『誠信長征』。只要第一筆成交發生,那種病毒式的信任擴散,會比任何GG都有效。」

  兩人的對話在專業的領域裡快速切磋,曖昧的情愫不再通過語言表達,而是通過那種由于思想重合而產生的默契,在夜色中無聲地流淌。

  就在這時,天台的門被輕輕推開。

  葛秋生帶著葉飛的師姐走了進來。她低著頭,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原本筆挺的職業裝在略顯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異常內斂。

  「葉總。」葛秋生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職業交易員在空倉期特有的枯竭感,「打擾您和凌小姐了。」

  葉飛轉過身,神色恢復了冷峻。葛秋生是他的利劍,但這把劍最近被他強行插在了阿里的行政瑣事裡,已經有些生鏽的跡象。

  「葛總,有事?」

  葛秋生上前一步,遞上一份整理得極其規整的報告,姿態謙卑,但語氣中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焦慮:「葉總,納斯達克這幾天的走勢……非常危險。我們這幫人每天處理阿里的報表數據,心裡卻總覺得是空落落的。市場在崩塌,每一秒鐘都在產生巨大的空頭機會,我們……想聽聽葉總的想法。」

  

  葉飛接過報告,沒有立刻看,而是盯著葛秋生那雙布滿血絲的眼。


  「葛總,我給你們的指令是休息。現在的市場,因為某些力量的介入,規律已經發生了畸變。」葉飛的聲音不帶感情,「我不能讓僅剩的一億美元去冒險。」

  「我們明白。」葛秋生的腰彎得更低了一些,語氣懇切,「所以我們這幾天閉門推演了很久。我們不再奢求那種大規模的空頭收割,我們想……換一種更穩健、更隱蔽的方式。」

  葉飛挑了挑眉:「說說看。」

  「Buy Put Option(買入看跌期權)。」葛秋生說出這個詞時,呼吸有些侷促,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我們放棄直接的空頭博弈,轉而購買長線的虛值看跌期權。這樣,即便市場發生您擔心的那種『蝴蝶效應』式的報復反彈,我們的損失也僅僅局限在極小的權利金範圍內。但只要大方向向下,我們就能為您博取數倍於本金的對沖收益。」

  葉飛陷入了沉思。在2000年這個崩壞的前夜,這種策略確實是最老辣的選擇——它既保留了他面對不確定時的謹慎,又沒有完全浪費他腦海中關於「泡沫終將破裂」的大趨勢記憶。

  「葛總,看來你們確實沒閒著。」葉飛的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弧度,「我給你1000萬美元的權限。記住,我不再要瞬間暴富,我只要安全的前提下對市場持續的試探。」

  「明白!謝謝葉總信任!」雖然和以前比起來金額甚至不到1%,但葛秋生原本壓抑的神情終於透出了一絲久違的生機,有火種就有希望,他深深鞠了一躬,帶著人快速退出了天台。

  天台上再次安靜下來。

  「葉飛,你這種人,真的很難讓人弄清。」凌仙兒幽幽地開口,臉上泛起兩個淺淺的酒窩,卻不帶笑意,「和你這樣的人在一起,到底是福,還是禍呢?」

  葉飛怔住了,看著凌仙兒那張矛盾而靈動的臉,一時間竟無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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