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二〇〇一年的三月,西子湖畔的柳絲剛褪去鵝黃,春寒料峭的意蘊中卻已隱隱透出幾分泥土的芬芳。
隨著「西湖論劍」在網際網路圈激起千層浪,凌仙兒的名字成了阿里巴巴內部一個近乎傳奇的符號。那個曾經在街頭流浪、眼神倔強的女孩,如今站在金庸先生與馬勻身旁,用她那從苦難中磨礪出的圓融與靈動,硬生生撐起了阿里的公關門面。
偉星大廈頂層的辦公室內,茶香裊裊,馬勻正靠在沙發上,手指興奮地敲擊著膝蓋。
「葉總,仙兒這丫頭是塊罕見的金子,西湖論劍這一役,她表現出的不僅是膽識,更是一種頂級悟性,她把『江湖俠義』和『網際網路邏輯』這兩套風馬牛不相及的敘事,硬生生縫合成了阿里的品牌圖騰。她對輿論風向的預判和對敘事張弛的把控力,比那幫只會推杯換盞的老油條要專業得多。」馬勻轉過頭,眼神里透著志在必得的精光,「我想好了,市場總監兼公關部長的位子,非她莫屬。你怎麼看?」
葉飛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文三路上繁忙的車流,眉頭卻不自覺地鎖緊。他太清楚公關這個行當背後的艱辛與腌臢,尤其是像凌仙兒這樣毫無背景、全靠一股子孤勇往上沖的漂亮女孩。
「馬總,她才多大?滿打滿算還沒到二十一。這個位子太招風,也太累,對她來說……未必能勝任。」葉飛的聲音沉悶。
馬勻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他起身走到葉飛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看穿一切的神情。
「葉總,你是想避嫌吧?」馬勻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調侃,「我知道,當初你把她留下來後她和你走的比較近,外面確實有些風言風語。但咱們是幹大事的人,舉賢不避親。你要是真為了保護她而壓著她的前途,那才是對她的不公平。這丫頭有股子狠勁兒,她需要的是一個能讓她翱翔的舞台,而不是一隻遮風擋雨的鳥籠。」
葉飛默然。他無法告訴馬勻,他想避的不是別人的「嫌」,而是他自己內心那份越理越亂的愧疚。最終,在馬勻的堅持下,任命書還是發了下去。
正如葉飛所擔心的,升職後的凌仙兒,瞬間成了各種飯局上的「阿里名片」。葉飛不喜各類無謂的應酬,以前大都是馬勻來出席,現在又多了一個凌仙兒。
五月的一個晚上,華燈初上。馬勻因臨時飛往北京,留下了一個與供應商某位「實權人物」的例行飯局。葉飛原本在處理谷歌那邊的技術文檔,直到行政秘書戰戰兢兢地送來一份宴請名單。
「朱Xx?」葉飛指著名單上那個名字,眼神冷得像結了冰,「就是那個外號『朱八戒』,不喝趴幾個女性絕不下桌的酒鬼?」
「葉總……凌總說她能搞定,已經帶人過去了兩個小時了。聽說朱總今天興致很高,帶了一箱五糧液。」
葉飛心頭一沉,那種不詳的預感瞬間炸開。他抓起車鑰匙,E46 M3在地下車庫爆發出狂躁的怒吼,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野獸,衝進了杭州濕冷的夜色中。
推開「天外天」梅花廳的門時,一股令人作嘔的菸酒味撲面而來。
席間正處於某種病態的亢奮。凌仙兒那張原本清麗的臉龐此刻紅得近乎妖異,雙眼迷離,長發有些凌亂地貼在頸間。坐在主位的朱xx正挺著油膩的大肚子,一隻肥厚的手極不安分地在凌仙兒的肩頭摩挲,另一隻手則舉著滿滿一杯白酒,幾乎要懟進她的嘴裡。
「凌部長,這杯你不幹了,就是瞧不起咱們公司的待客之道啊……」朱德章嘿嘿乾笑著,滿嘴酒氣。
「砰!」
大門撞在牆上的巨響讓全場瞬間死寂。葉飛站在門口,門外大廳的射燈在他背後鍍上了一層冷冽的銀邊。他大步流星地走過去,沒有理會眾人的驚愕,直接在眾目睽睽之下奪過了那隻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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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主任是吧?」葉飛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實質性的壓迫感,「酒,我替她干。人,我現在帶走。」
說罷,他仰頭將那杯辛辣的液體灌入喉嚨,動作利落得近乎冷酷。酒杯輕扣桌面,發出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記悶雷。
原本酒興正酣的朱德章愣住了,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慢慢沉了下來,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陰鷙。他沒有立刻咆哮,而是緩緩往後一靠,一邊慢條斯理地解開西裝扣子,一邊斜著眼打量葉飛。
「這位年輕人,有點面生啊。」朱德章冷笑一聲,語氣裡帶著一股商場浸淫多年的官腔,「在西湖區這塊地界上,還沒幾個人敢這麼接我的杯子。你們阿里確實是長成了大樹,可大樹也得講究根在哪兒。凌部長,這就是你們公司的待客之道?一點規矩都不講,往後的路怕是容易磕著碰著啊。」
這番話語雖含蓄,卻字字如刀,直指軟肋。周圍的跟班們發出一陣低促的附和笑聲,眼神里全是嘲弄。
葉飛側過身,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如兩柄寒潭裡的冰刀,死死地鎖住了朱xx。他語氣輕柔得如同鬼魅,卻在這喧鬧的包廂里透著一股沁骨的涼意:
「朱主任,既然您提到了規矩,那咱們就聊聊規矩。我剛翻了翻供應商今年重點扶持項目的文件,阿里的名字落在那幾位大老總親自圈紅的頭一排。要是您覺得今晚這杯酒還不夠顯出咱們的『投資環境』,明天,我倒是不介意請王董親自陪您坐坐,讓他聽聽,您是怎麼『關照』我們外資企業的。您說,這酒……還要繼續往下喝嗎?」
朱德章那隻肥厚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臉上的橫肉劇烈地抽動了一下。一個敢把「王董」說得如此雲淡風輕的年輕人。。。「你是哪位?」
「葉飛。」
葉飛沒再看那個冷汗直流的小丑一眼,半攬起已經近乎虛脫的凌仙兒,在眾人震悚且敬畏的目光中,揚長而去。
九溪玫瑰園的別墅內,香薰燈散發出幽淡的檀香,試圖撫平這滿屋的酒氣。
葉飛把凌仙兒放在寬大的沙發上,擰了一條溫毛巾,細心地擦拭著她額頭的冷汗。昏暗的燈光下,凌仙兒纖長而濃密的睫毛不安地顫動著,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葉飛……你別走……」凌仙兒在夢囈中發出一聲呢喃。就在葉飛手勢微頓的剎那,她突然睜開了眼,那雙眸子裡全是酒精催化後的瘋狂與卑微,她猛地坐起身,一頭扎進葉飛的懷裡。
「葉飛……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她哭了出來,所有的委屈如決堤的洪流,「我拼了命地學喝酒、學那些讓我噁心的客套話……我就是想證明給你看,凌仙兒不是那個只會拖累你的流浪貓。我想離你近一點……我想讓你看到我。」
這具滾燙而嬌弱的身體在他懷裡微微顫抖,那是一種近乎自毀的執著。
「我不跟她搶……真的。」凌仙兒仰起頭,水汽氤氳的眸子卑微得讓人心碎,「你心裡有她,我知道。我不會告訴她,我也不會要任何名分。只要你累的時候,能想起有個地方能讓你歇歇腳……哪怕一輩子……只要能看的到你,我就願意。」
月光灑進窗欞,葉飛被若隱若現的香氣包圍,他難以分辨那是來自凌仙兒的暗香,還是香薰的檀香。兩人的呼吸逐漸糾纏在一起,在那朦朧的氛圍中,葉飛的視線逐漸模糊……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兩片發燙的唇已粘合在了一起。
這樣一個如水的女人與他朝夕相處,此刻又柔若無骨般的倒在懷間,凌仙兒的腰肢纖細得如同初春最柔韌的一抹楊柳,葉飛怎能沒有感覺,那一刻被觸動的原始欲望,即將燎原……
凌仙兒微微睜開如痴如醉的眸子,說道:「這是我們第二次接吻,也是你第二次這樣抱著我。」
一瞬間一種清冽的、不染塵埃的絕對感,像是一記重錘,擊碎了葉飛所有的藉口。他似乎看見了,燕園那條鋪滿了金黃落葉的小路。
他猛地鬆開了手,動作大得連他自己都感到粗魯。
「對不起。」葉飛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慢慢變得冷靜。他看著衣衫凌亂、滿臉憂傷的凌仙兒,心如刀割,卻只能強迫自己站起身。
「仙兒,對不起。我們不能這樣,你……要照顧好自己。」
葉飛轉過身,沒敢再看沙發上那個顫抖的身影。他奪門而出,在那片如銀的月光下點燃了一支煙。煙霧繚繞中,他看著別墅二樓那盞亮著的燈,心中苦澀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