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仙兒穿著一件很簡單的淺色外套,手裡只拎著一個不大的行李袋,風把她額前的頭髮吹得有些亂。她站在那裡,並沒有那種「終於等到你」的戲劇化神情,只是整個人顯得安靜,甚至過分安靜,像是已經在這裡等了一段時間,把原本該有的焦躁、羞怯和不安都硬生生熬平了,只剩下一層薄而脆的堅持。
葉飛下了車,眉頭幾乎是立刻皺了起來。
「你怎麼來了?」
凌仙兒抬頭看著他,眼底有明顯的疲憊,卻並沒有迴避:「我來找你。」
「我問的是,你為什麼在上海。」葉飛把車門關上,聲音不重,卻已經帶上了很清楚的邊界感,「你現在應該在杭州。」
「我辭職了。」她說。
這三個字輕飄飄地落出來,卻讓葉飛眼底那點本就壓著的煩躁一下子往上翻了一層。
「誰讓你辭的?」
「沒有誰讓我。」凌仙兒握緊了手裡的袋子,指節都微微泛白,「是我自己決定的。」
葉飛看著她,一時竟有些想笑,可那笑意剛冒出一點就被更深的無力壓了下去。他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這樣的「決定」。瑞士那邊的火還在燒,阮鍾明連夜奔走,幾十個帳戶、幾條收購鏈、幾份待履約的協議正一點點往下墜,結果偏偏在這種時候,凌仙兒把自己從杭州抽了出來,帶著一身根本說不清的心意站到了他面前。
「回去。」他說,「別待在這裡。」
凌仙兒沒有動,甚至連眼神都沒有閃一下。她看著他,聲音低低的,卻異常清楚:「我不是來添亂的,我只是想在工作上幫你。」
「你幫不了。」葉飛答得很快,「這裡的事不是你熟的領域。」
「我可以學。」她說。
「沒必要。」
「對你也許沒必要,對我有。」
凌仙兒的堅持終於讓兩人之間的空氣微微僵了一下。
葉飛沉默了幾秒,語氣冷下來:「你去找阮總打聽我的事了?」
凌仙兒低下頭,沒有否認:「我一直在和他聯繫。」
「誰給你的資格?」
這句話並不重,甚至算不上發火,可正因為葉飛說得太冷靜,才更讓人覺得難受。凌仙兒臉色微微白了一下,卻沒有替自己辯解,也沒有搬出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安靜地承了下來:「我沒有資格,是我不對。」
她把姿態放得極低,低到像在主動交出所有可以被拒絕的理由。葉飛原本是想用這層質問把她推回杭州去,可她這樣一低頭,反而讓他的下一句「你走吧」卡在喉嚨里,變得沒那麼容易說出口。
院子裡安靜得只剩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過了很久,凌仙兒才又輕輕開口:「我真的沒別的意思。杭州那邊的工作已經沒了。我只是想留下來幫你做點事,哪怕只是幫忙整理資料、跑腿、盯電話,也比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做不了要好。」
她說到這裡,聲音微微停了一下,眼眶卻沒有紅,只是那種克製得太久之後的沙啞,反而比眼淚更讓人難受。
「你不用對我負責,」她低聲說,「就當……收留我一陣。」
「收留」這兩個字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扎進葉飛神經最疲憊的地方。
他看著她,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無奈。不是心動,也不是憐惜,而是一種被現實和人心同時拉扯之後,終於不得不暫時讓一步的疲憊。他太清楚,凌仙兒現在這種低到塵埃里的姿態,本身就是一種危險,可他也更清楚,在她已經把所有退路都堵死的情況下,他沒法狠心把人趕回去。
「去阮總公司那邊。」葉飛最終開口,聲音仍舊不算柔和,卻已經不再是純粹的拒絕,「他去國外了,那邊人手不夠,你去給他做基礎資料和聯絡整理。別擅自打聽不該知道的東西。」
凌仙兒抬起頭,眼睛明顯亮了一瞬,像是沒想到他會真的給自己留出一個位置。她很快又把那點情緒壓了回去,只輕輕點了點頭:「好。」
葉飛沒有再看她,轉身進了屋。
……
接下來的兩天,事情開始以一種近乎無聲卻冷酷的方式往壞處滑。
阮鍾明幾乎每天都要打來兩個電話,一個在白天,一個在深夜,時間並不固定,唯一固定的是每一次接起來,都會比上一通更沉一點。
先是合作基金開始退出。原本已經談妥、甚至只差最後簽字與撥款節奏的幾家基金,突然在各種看似正常的理由下撤回意向,有的說內部風控重新評估,有的說需要等待董事會確認,有的連藉口都懶得編,只把已經到了嘴邊的合作冷冷推開,好像這幾周里所有禮貌、熱情和彼此試探過的誠意,不過是隨時可以擦掉的一層浮灰。
再然後,是白手套帳戶開始動搖。
那幾個掛著不同國籍、不同背景、原本被設計成互相隔絕的外層代理人,忽然之間就變得不再穩定。有的開始反覆確認指令權限,有的要求提高風險補償,有的乾脆在郵件和電話里露出退意,像一群本來還算可靠的外圍手臂,在風吹過來的第一刻,就本能地想把自己先縮回去。
緊接著,幾筆關鍵收購的保證金與排他協議也開始出問題。原定的認購款打不出去,原定的排他期被迫違約,那些原本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真正鎖住的籌碼,忽然之間又鬆動起來,像細沙從指縫裡一點點滑走。最讓人難受的不是違約金的那些數字,而是那種「明明已經摸到了,卻還是沒握住」的失重感。
而比這些更壞的,是市場開始低聲猜疑。
不是公開傳聞,不是報紙頭條,也不是資本圈裡那種大張旗鼓的議論,而是某種更隱秘、更令人發寒的東西——一些人開始問,一些消息開始被輕輕地提起,一些原本不該連在一起的點,開始在水下彼此試探著靠近。還沒有人把話說明白,可恰恰是這種「沒說破」,才更像一種嗅覺開始活動的徵兆。
這兩天裡,葉飛的心情逐漸陰沉。
不是暴躁,也不是失態,而是那種越來越少說話、越來越長時間地盯著某個地方發呆的沉。他白天處理事務,晚上回書房裡,桌上攤著幾份律師文件,手裡那支煙一根接一根地燃著,房間裡很快積起一層薄薄的灰霧。燈光照著他的側臉,沉靜得近乎冷硬,可若仔細看,就會發現某種被壓得極深的、不動聲色的焦慮。
……
若瀾仍然住報社的宿舍,葉飛也沒有太多的精力去找她,只是偶爾約在一起吃個飯。
這天他們相約在熟悉的那家麵館,燈光不亮,桌椅也舊,可那種久了以後才會有的安穩氣息仍在。若瀾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他。葉飛推門進來的那一刻,她幾乎是立刻就察覺到了他身上的變化——不是外表狼狽,不是形容憔悴,而是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輕輕掏空了一塊,氣息還穩著,眼神卻比前兩天更沉了。
「你最近是不是根本沒好好吃飯?」她等他坐下後,輕聲問。
葉飛把菜單放下,笑了一下:「哪有。」
「有。」若瀾看著他,語氣裡帶著心疼,「你的臉都瘦了。」
店裡的人不多,靠近後廚的地方偶爾傳來鍋鏟碰撞的細響,窗外的夜色已經慢慢沉下來,玻璃上映出兩個人並肩而坐的影子。
若瀾沒有再立刻說什麼,只是替他倒上一杯熱水,像許多最平常的戀人那樣。
葉飛低頭喝了一口水,那熱意順著喉嚨慢慢滑下去,卻並沒有把胸口那股始終壓著的沉悶真正化開。他把杯子放下,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這兩天事情確實有點多。」
這一次,他沒有再像前幾天那樣試圖把話說得太輕鬆,像是終於也意識到,面對若瀾,再一味地用「沒事」「還好」去糊過去,已經沒有太大意義了。
若瀾看著他,眼神安靜而柔軟,裡面沒有催逼,只有一種很真切的關心。「比前兩天更麻煩了嗎?」她問。
葉飛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那個動作有些微妙,像是連他自己都很難用一句簡單的話去概括眼下的處境。
「先吃飯吧。」他最終說。
若瀾沒有再追問,只輕輕「嗯」了一聲,低頭替他拆開筷子。她一邊夾菜,一邊有意無意地和他說些輕一點的事情,說報社今天那篇稿子被主編改得面目全非,說小米搬過去之後的瑣事。
這些瑣碎的話題像溫暖的小火苗,一點一點地在兩人之間燃起來,試圖把葉飛從那片過於冰冷、過於複雜的思緒里稍微往回拉一點。
葉飛一開始只是聽著,偶爾應一句,神情也總算慢慢放鬆下來。直到飯吃到一半,他才忽然放下筷子,像是心裡有一塊石頭壓了很久,終於還是決定自己動手把它搬出來。
「若瀾,」他低聲開口,「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一下。」
若瀾抬起眼看著他。
葉飛沉默了兩秒:然後說道:「凌仙兒來上海了。」
這一句話不重,卻足夠讓桌上的空氣微微停頓一下。
若瀾握著筷子的手很輕地頓了頓。她臉上的表情沒有立刻變化,只是眼神慢慢安靜下來,像一池原本平穩的水,被一粒石子輕輕打出了一圈不易察覺的漣漪。
「來上海?」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做什麼?」
「幫忙。」葉飛看著她,語氣放得儘量平穩,「杭州那邊知道我這邊事情重,老馬那邊就把她放過來了。現在她先在阮鍾明那邊做些資料和聯絡的雜事,不碰核心東西。」
這句話並不算全假,甚至從某種意義上講,還帶著一點事實的骨架。只是它隱藏了真正複雜的部分,只留下一個相對平整、也相對安全的表層。葉飛說完之後,自己心裡都清楚,這裡面仍舊留了一手——他沒有說仙兒是自己辭了職過來,也沒有說她是怎樣低著姿態留下來的,更沒有說自己當時那種無奈和煩亂。
可他終究還是說了。
至少這一次,他沒有等若瀾從別人嘴裡知道,也沒有裝作這是一件可以被輕輕掩過去的小事。
若瀾低下頭,把碗裡的湯輕輕晃了一下,湯麵上那一點油花緩緩散開。她並沒有立刻接話,也沒有像有些女人那樣下意識去問「為什麼是她」「你怎麼讓她留了下來」,她只是安靜地把這件事在心裡放了一遍,像是在確認它真正落下來的位置。
「我想見見她。」她說。
葉飛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頓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心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拒絕。不是因為怕什麼,而是本能地覺得,這件事一旦被拉到明面上,原本還能靠他自己去調節和平衡的那些東西,就會被迫變成另一個更鋒利的局面。可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便被另一種更沉的現實壓住了——凌仙兒已經來了,若瀾也已經知道。他越想控制,就越說明這裡面有問題。
他看著若瀾,沉默了幾秒,才低聲說:「好。」
這個「好」字落下來,餐桌上的空氣仿佛微微一沉。
窗外夜色已經深了,街燈把外面的樹影拉得很長。麵館里仍舊有人在說話,有碗筷輕輕碰撞的響動,可落到他們這一桌周圍時,那些聲音都像被什麼隔開了,遠了一層。
若瀾沒有再說什麼,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經有些溫涼的茶。葉飛看著她,心裡卻比剛才更亂了一點。他知道,這一聲「好」其實已經不是答應見面那麼簡單,而是意味著有些原本只在暗處流動的東西,終於要被推到光下來了。
而他還沒有想好,等那層光真正照下來時,自己究竟能不能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