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4章 寒窗礪劍,別緒如詩

第4章 寒窗礪劍,別緒如詩

2026-06-21 15:31:23 作者: 空謠謠

  寒侵南甸意清寧,靜斂鋒芒待試鳴。

  筆走寒窗磨劍氣,心藏遠志蓄霜程。

  香樟疏影凝堅勁,別緒輕煙系故情。

  莫道冬深芳華寂,潛龍待起向春行。

  第一學期的尾聲,在噗爾郡日漸清寒的風中,輕輕落了下來。

  這裡的冬日,總帶著幾分南國特有的溫和與遲緩。不似哀牢山深處,風拂過時攜著清寒,小徑凝霜,素淨凜然。此處的涼,是空氣里一絲若有若無的浸潤,不聲張,卻綿長,悄然透過衣衫的纖維,爬上肌膚。人不自覺地攏緊衣襟,在那樣一種由外而內、緩緩滲透的清醒里,站定了,與這淡而持久的冬日默然相對。

  校園裡,夏日曾亭亭如蓋的兩排香樟,早已落盡繁華,只留下枝頭稀疏的枯葉,靜靜伸向冬日沉鬱的天空——像在與季節進行一場沉默的對峙,誰也不曾退讓。

  而比天氣更顯凝重、更瀰漫在空氣每一粒塵埃中的,是畢業班與准畢業班特有的氛圍。期末考試的陰雲,如同冬日清晨久久不散的濃霧,沉甸甸地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走廊里往日喧譁的嬉鬧與追逐日漸稀少,取而代之的是抱著書本匆匆往返的步履、壓低嗓音的急促背誦,以及筆尖划過草稿紙沙沙不斷的細響。一張張年輕的臉上,清晰可辨的焦慮與渴望交織著——仿佛生怕一學期傾注的所有心力與光陰,在最終那幾張試卷上,得不到應有的迴響。

  對吉克雲飛而言,這肅殺的冬日,卻是他「跳級計劃」中至關重要、不容有失的檢驗節點。依據與學校的約定,他將在本次期末,參加初三年級的統一考試。這不僅是對他過去數月焚膏繼晷、埋頭自學的終極成果驗收,更是學校未來向郡教育局申請「提前中考資格」最核心、最硬的依據。他深知,筆下即將流出的每一個字、每一道算式,都承載著那些圖書館裡無人知曉的晨昏,都連結著他對未來的全部期許。

  第一節寒窗礪劍,從容應考

  學校對此次特殊考試給予了超乎尋常的重視——這不僅是對一名特殊學生學業水平的終極考核,更是學校踐行「因材施教」理念、探索人才培養新路徑的關鍵一步,容不得絲毫馬虎。

  考場設在教學樓主樓一間閒置的小教室,嚴格按照畢業班標準布置:單人單桌,間距寬闊,桌面光潔。黑板中央用雪白的粉筆,工工整整地書寫著「沉著冷靜認真答題」八個大字,筆鋒端正有力,醒目異常。牆角的掛鍾滴答作響,每一聲都清晰可聞,為這場特殊的考驗標註出莊重而珍貴的時間刻度。

  吉克雲飛與另外幾名因各種原因需提前應考的學生一同,被安排在此。教室不大,卻因朝南而格外明亮,冬日上午難得的暖陽透過潔淨的玻璃窗,斜斜地灑在光亮的木質桌面上,投下長長的、溫暖的光影,稍稍驅散了空氣中的清寒。兩位監考老師皆是初三年級經驗豐富、以嚴厲著稱的班主任,他們神情肅穆,目光如鷹隼般銳利,逐一仔細核驗了每一位考生的學生證,確認無誤後,才用洪亮而嚴肅的聲音,一字不差地宣讀完考場紀律。整個教室瞬間被一種不容褻瀆的肅穆氛圍所籠罩。

  這般陣仗,對尋常初一學生而言,或許早已心跳如鼓、掌心出汗。但云飛的心境,卻如同宿舍後那潭深冬的泉水,波瀾不興,澄澈見底。在他眼中,眼前的試卷並非令人望而生畏的題海雄關,而是他腦海中那幅早已繪製完畢、脈絡清晰、細節豐滿的「知識疆域圖」。過去數月,他埋首書山,跋涉學海,將初中三年的知識點逐一梳理、咀嚼、消化、融會貫通,不留一處模糊的邊疆;在老師們的悉心點撥下,他反覆錘鍊解題技巧,打磨思維邏輯,查漏補缺;更在無數次自我模擬與限時訓練中,磨礪心性,將緊張沉澱為從容。此刻,那些爛熟於胸的概念、公式、事件、原理,仿佛一幅由他親手點亮星空的精神地圖,每一處坐標、每一條脈絡,都清晰可辨,瞭然於胸。

  試卷帶著淡淡的油墨清香,被分發到手中。這熟悉的氣味,混著陽光的暖意,竟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與親切。

  雲飛深吸一口氣,提起灌滿墨水的鋼筆,凝神靜氣,開始作答。

  筆尖在潔白的試卷上流暢移動,發出穩定而細密的沙沙聲,如同春蠶食葉,又似靜夜細雨。偶遇需要潛心推敲的難題,他便微微頓住筆尖,眉頭輕蹙,目光投向虛空,指尖無意識地、極輕地叩擊著桌面——那是他的思維在高速運轉、檢索、編織與論證的痕跡。片刻之後,眉頭緩緩舒展,眼底掠過一絲「原來如此」的明澈瞭然,筆下便再度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再無滯澀。

  語文卷上,閱讀理解他不僅能精準捕捉文章核心,更能穿透文字表象,深入肌理,解析文章的脈絡走向與深層寓意,答題思路清晰,語言凝練;作文以「責任」為題,他略作沉吟,便以「橋」為意象核心,從個人對家庭的擔當、學子對知識的堅守,層層遞進至青年對時代的使命,情理交融,文氣沛然。


  數學卷末的壓軸大題,他匠心獨運,竟以兩種迥然不同卻同樣嚴密的解法相互驗證,邏輯清晰,步驟完整;北美語寫作,他結合自身經歷,用詞得體,句式靈活,情感真摯。

  政、史、地的論述題,他條分縷析,援據紮實,更能結合近期閱讀所獲的時事見解略作評點,展現出超越課本的視野;理、化的計算與實驗題,他步驟規範,公式運用嫻熟;即便是動物科學的相關題目,他亦能結合山野見聞,分析得條理清楚,從容不迫。

  語文、數學、政治、歷史、物理、化學、地理、玄北語、動物科學……九門科目,一場接著一場,雲飛始終是考場中最沉靜、最從容,也往往是最早停筆交卷的那一個。走出考場時,他的臉上沒有如釋重負的狂喜,也沒有志忑不安的彷徨,唯有一種完成既定目標後的平靜,與一種對自身付出「心中有數」的淡然。

  他輕輕轉動有些僵硬的脖頸,舒展肩背,將久坐積攢的些許疲憊緩緩紓解。窗外,冬日的香樟落盡了葉子,褪去綠意的枝幹愈顯清瘦遒勁。殘留的幾片黃葉在風中微顫,卻透著一股不肯墜地的倔強。他的心中澄澈如鏡,沒有過分的期許,也沒有無謂的焦慮,只以一份耕耘者的坦然,靜待收穫,更以從容之態,準備奔赴人生的下一程山海。

  監考老師收起他那份整潔得驚人的試卷——字跡工秀,卷面如洗,不見一處塗抹。望著少年清瘦卻挺拔、沉穩離去的背影,兩位嚴厲的老師不易察覺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深藏的讚許與驚嘆:此子心性之穩、才華之彰,已非「池中之物」四字可限,未來不可估量。

  第二節寒枝綴暖,別緒如詩

  生活的樂章總是多聲部的交響,在昂揚奮進的主旋律中,總會悄然交織幾段輕柔乃至感傷的插曲。期末考試的結束,帶來了假期臨近的鬆弛氣息,校園裡重新漾起笑聲與喧鬧。然而,一片泛起的喜悅微瀾中,一縷淡淡的、如同薄霜般清冽的愁緒,卻悄然覆上了民15班許多同學的心頭——鄒紅燕要轉學了。

  鄒紅燕是班裡安靜的存在,如一株生於幽谷的蘭草,不爭不搶,自在芬芳。她個子小巧,皮膚是山澗溪石般的瑩白,一雙眸子清亮如蓄著泉水的深潭,看人時習慣性地微微垂睫,帶著天然的靦腆。課間喧囂時,她總愛靜靜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指尖輕撫書頁,翻動聲比夏日的蟬鳴還要細微;但若有同學拿著習題冊遲疑地走近,她立刻會挺直背脊,眼神變得專注,接過題目,耐心講解,細緻入微,直到對方眉頭舒展。

  轉學的緣由,像一根柔軟的刺,輕輕扎在每個人心上。她的身體需要長期細緻的調養,父母放心不下她獨自在郡城無人貼身照料,幾經思量,最終決定讓她轉回戶籍所在地的南涯彝族傣族拉祜族自主縣一中讀書。那裡離家更近,方便家人照拂,熟悉的環境,也能讓她更安心靜養。

  消息是班主任許繡敏老師在早自習時宣布的。她儘量讓語氣平穩溫和,但話音落下,教室仍陷入了短暫的靜默——仿佛歡快的樂章驟然休止。接著,低低的抽氣聲、關切的絮語嗡嗡響起:「紅燕病了?」「嚴重嗎?」「以後……還能常見面嗎?」

  

  鄒紅燕坐在靠窗的位子,深深埋著頭,額前的劉海遮住了眉眼,校服的袖子一遍遍快速地擦過臉頰,早已洇濕了一片深色。她能聽見自己心臟擂鼓般的跳動,每一下都撞著濃得化不開的不舍:捨不得許老師講課時偶爾輕撫她發頂的溫柔,捨不得同桌偷偷塞過來的、帶著體溫的橘子糖的甜,捨不得課間與大家擠在走廊,任微涼的晨風送來隱約桂花香的閒適,更捨不得這個充滿了奮鬥身影與真誠笑聲的集體。

  放學鈴響,往日喧囂的教室卻籠罩在一層特別的安靜里。女生們最先圍攏過去。陳妍芳紅著眼眶,替她理了理有些歪斜的書包帶子,聲音哽咽:「紅燕,到了那邊一定照顧好自己,按時吃藥,記得……記得常寫信來。」王衡芬遞過一張揉得發皺的紙巾,自己的手卻輕顫著,淚珠先滾落下來:「我們會想你的……放假,我們就去看你。」

  魯燾拽了拽身旁吉克雲飛的袖口,喉嚨有些發緊:「雲飛,咱……去送送她吧?」雲飛望向那個在人群中小小一團、微微發抖的身影,想起不久前自己抽屜里悄然出現的那杯糖水,杯壁還凝著呵護般細密的水珠。他點點頭,與魯燾一同走上前。

  「紅燕。」雲飛輕輕蹲下身,讓視線與她齊平,聲音柔得勝過拂面春風。校服褲膝頭沾了灰塵,他卻渾然未覺,溫聲勸慰:「別太難過,身子才是最要緊的。讀書在哪兒都能繼續,知識不會跑掉。等你養好身體,我們總有再見的時候。」他目光澄澈,滿含真誠的安慰與期許。

  魯燾撓撓頭,接過話,話說得有些笨拙,卻無比認真:「對!你數學那麼好,回去肯定還是頭名!說不定……說不定以後高中,咱們還能考到同一個學校呢!」話還未說完,他自己的耳根倒先紅了——明知成績不算拔尖,前途也尚在未定之天,可那句「考到一起」,卻說得斬釘截鐵,像是在苦澀的縫隙里,執意塞進一顆明亮的、充滿希望的糖。


  鄒紅燕終於緩緩抬起頭,眼睛腫得如同熟透的桃子,淚痕猶濕。她用力眨了眨眼,仿佛下定決心,從書包內層摸索出一個用作業紙方方正正包好的小物件,輕輕塞進雲飛手中。紙包被她的體溫焐得溫熱,邊緣有些潮濕。「這是……這是我在洗馬河邊撿的石頭,洗了好多遍,很光滑。」她聲音輕軟,卻帶著異常的認真,眼淚又無聲地涌了出來,「你們……要替我好好學。把我的那份……也加上。」

  雲飛展開紙包,一枚鴿卵大小、米白色的鵝卵石靜靜躺在掌心,被河水與時光打磨得溫潤如玉。石上繫著一根編織得略顯歪扭卻十分仔細的紅絲線,石面用藍色鋼筆,工工整整地刻著兩個小字——「加油」。他握緊石頭,那觸感微涼,卻仿佛握著一顆熾熱跳動的心。這哪裡是石頭?分明是她攢了整整一學期,未能說出口的「我想和你們一起走下去」的千言萬語。

  他重重點頭,語氣堅定如磐:「你放心。我們一定好好學,不讓你失望。你也要好好調養,健健康康的。等你回來,我們再一起進步。」魯燾在一旁也把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眼裡有光閃動。

  第三節星火不滅,前路有期

  鄒紅燕離校那日,天色陰沉得如同浸了水,鉛灰色雲層低低壓在頭頂,冷風掠過光禿禿的枝椏,嗚咽作響。臨近假期,校門口早已沒了往日的喧鬧,前來送行的人不多,只有班主任許老師、吉克雲飛、魯燾、劉淳頌,還有張雲莉、李雪萍、吳廣嫣幾位與她素來要好的女生。

  她父親背著沉甸甸的行李走在前方,腳步匆匆,眉宇間滿是掩不住的心疼與疲憊。鄒紅燕跟在身後,依舊背著那隻藍色書包,一步幾回頭,目光一遍遍掠過熟悉的教學樓窗欞、寬闊的操場,最終落在送行的師長與同窗臉上。校門口那棵老香樟在風裡沙沙輕響,宛如一曲無言的驪歌。



  雲飛與魯燾踮腳站在人群最前,使勁揮著手。冬日午後慘澹的天光,為他們周身鍍上一層淺淡的金邊,長長的身影與香樟樹影交錯糾纏,拉扯出少年成長特有的悵惘。風拂起鄒紅燕額前的碎發,她努力扯出一抹溫柔的笑,眼淚卻猝不及防地滾落:「老師,同學們,再見!我會想你們的,你們也要好好的!」

  那纖弱的身影,最終消失在銀杏禿枝掩映的路口,融進了郡城冬日灰濛濛的街景里。雲飛佇立原地,久久望著那個方向,直至香樟長長的影子漫過鞋尖,冷意從腳底悄然蔓延。他伸手入口袋,緊緊攥住那枚鵝卵石,指尖觸到絲絲涼意,卻又似有源源不斷的暖意從中湧出——那是她最後無聲的「加油」,是她低頭演算時垂落的柔軟發梢,是所有未曾說出口的「我不想走」。

  魯燾沉默許久,才低聲開口,像是問雲飛,又像是問自己:「她會好起來的,對吧?」雲飛轉頭,望見同伴泛紅的眼眶與眼底真切的期盼,鄭重而堅定地點頭:「會的。她一定會健健康康的。我們也要好好努力。下次再見,我們都要成為比現在更好、更強大的自己。」

  鄒紅燕的轉學,如一支清越卻戛然而止的笛音,在寒假漸起的鞭炮聲里,留下綿長不絕的餘韻。這是民 15班的少年們,第一次如此真切、如此集體地懂得:相聚如糖,甜潤綿長,溫暖了庸常歲月;離別似藥,入口苦澀,卻教人讀懂珍惜。正是這份揮之不去的淡淡悵然,為那些並肩刷題的深夜、課間分食一塊餅乾的歡喜、悄悄傳遞紙條的默契,鍍上了一層名為「珍貴」的永恆光澤。或許最動人的從不是天長地久的相伴,而是有限時光里,彼此毫無保留的赤誠真心。那些記憶碎片,每一片都鐫刻著「我記得你」,也照亮了「繼續前行」的方向。

  墨香與離愁在清寒的空氣里縈繞不散,織就了民 15班第一學期最真切、也最深刻的青春註腳:成長從非孤身獨行,可那些短暫別離的段落,反倒讓我們更懂相擁的溫暖。那些含淚道別的人,終將在某個蟬鳴喧擾的盛夏午後,笑著重逢,輕道一句「別來無恙」。此刻的離別,不過是時光寄來的一封長信,啟封是「珍重」,合卷時,已把「再會」的種子,深埋進彼此心底。

  冬日依舊清冷,哀牢山的風,依舊在山間嗚咽。可雲飛明白,這是蓄力沉潛的時節。他要趁著這個寒假,深耕學業、查缺補漏,為仲夏將至的中考全力衝刺。他會帶著石上那句「加油」,帶著師長的殷殷期許,在無人知曉的深夜默默積蓄力量,在寂靜的冬日裡,向著春天,堅定拔節生長。

  這滿含離愁的成長,這默默蓄力的冬日,終會化作少年征程上堅實的基石,承載著思念與勇氣,奔赴下一場更絢爛的黎明。星火不滅,只是暫斂光芒,於沉寂之中,孕育著下一場燎原的熾熱。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