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山一進休息室,一刻都不願意浪費。他連鞋都沒脫,直接一頭栽進休眠艙,不出半息,裡面已經傳來了均勻而深沉的呼吸聲。他就這樣睡著了,仿佛剛才那一路上強撐著的精力,在找到一張能躺下的床之後,瞬間全部泄盡。
李朔看著張山那副倒頭就睡的模樣,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轉向休息室角落的衛生清潔一體化裝置。灰白色的金屬外殼,方方正正的造型,和432號衛星城平民區統一配備的基礎款幾乎一模一樣。
他盯著那台機器看了片刻,嘆了一口氣。自從住進中央別墅區之後,他已經很久沒用過這種標準款清潔裝置了。
別墅里配備的是帶按摩和香薰功能的大浴缸,水流溫度和壓力可以精確調節,每次洗完還會自動噴上一層保濕護理噴霧。而眼前這台灰白色的老款機器,看起來就像是從某個舊倉庫里翻出來的庫存貨。
他脫掉外套,走進了清潔間。艙門關閉後,機械臂按照程序設定從兩側伸出,幫他褪去上身的衣物,動作精準而程序化,不帶任何多餘的溫度。
失去了衣物的遮擋,他身上的肌肉線條在清潔間冷白色的燈光下顯露出來——流暢、勻稱,這是在長期訓練和戰鬥中自然打磨出的體態。
超凡者能夠通過靈魂場實現內視,對自身的身體狀況掌握得非常精確。因此,除了一些不在乎外在形象的人,大部分帝國公民的身材管理都相當到位。成為超凡者後,他在伊貝莎的體系化訓練下,身材和形象也自然而然變得更好了一些。
水流從頭頂的蓮蓬頭傾瀉而下,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度,沖刷過他的頭髮、肩膀和脊背。李朔閉上眼睛,感受著那股暖意滲透進緊繃的肌肉,連日來的疲憊仿佛正隨著水流一起被衝進排水口,整個人的狀態都在慢慢鬆弛下來。
就在這時,胸口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
「痛、痛、痛!」李朔猛地睜開眼睛,整個人往後縮了一步,後背撞上了清潔間的隔板。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刺痛傳來的位置,指尖觸碰到一塊滾燙的金屬物。那溫度高得像是一塊剛從熔爐里取出來的鐵片,燙得他的指腹瞬間傳來一陣灼燒般的疼痛。
他低頭一看,那塊泰勒斯借給他的金屬牌正貼在他胸口的皮膚上,原本溫和的金屬表面此刻散發著驚人的熱量,周圍的皮膚已經變成了深紅色,甚至隱隱透出暗沉的色調。
整片區域發燙、腫脹,邊緣界限清晰得令人心驚。金屬牌的輪廓被完整地烙在了他的皮膚上,像是一枚滾燙的印章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記。
他咬著牙將金屬牌從胸口揭下來,動作每慢一分,灼燒感就多持續一瞬。揭開之後,那片被燙傷的皮膚在空氣中暴露出來,表皮緊繃,泛著油亮的光澤,陣陣灼燒感持續不斷地刺激著他的神經。
他輕輕碰了一下,劇痛瞬間從指尖竄入大腦,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緊接著,那片皮膚的表面開始鼓起透明的水泡,大小不一,裡面充盈著淡黃色的清亮組織液。水泡的皮層薄而緊繃,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點,周圍的皮膚依然紅腫發燙。
「嘶——」沾了溫水之後,那股持續的灼痛感變得更加明顯,像是有人拿燒紅的鐵條在他胸口上一下一下地按。李朔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趕緊將淋浴關掉,站在清潔間裡喘了幾口氣,等著那股劇烈的痛感稍微緩下來一些。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金屬牌,心中湧起一陣奇怪的感覺:這東西這麼燙,為什麼自己之前一直沒有任何感覺?從墜入空間風暴,到留村戰鬥,再到降落在這座衛星城,中間隔了那麼長時間,他全程都沒有察覺到胸口有任何異樣。
而且,在剛墜入留村空間時,他一直想不起來的事情,好像就是把這塊金屬牌子拿出來,用來防禦靈魂攻擊。
他將金屬牌翻轉過來,仔細觀察。牌子表面的金屬外殼已經裂開了一道細長的口子,露出了內部白色的、看不清材質的部分。那道裂紋的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內部被某種力量撐裂的。他能感覺到,牌子依然在持續發燙,那道裂縫中的白光似乎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這玩意兒不會是壞了吧?」李朔低聲嘟囔了一句,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洗漱,穿好衣物走出清潔間。被金屬牌這麼一燙,他僅存的那點睡意徹底煙消雲散。
胸口的皮膚雖然還在隱隱作痛,但他反而感覺到自己的大腦異常清晰,像是被那股灼痛強行喚醒了所有神經,思維變得格外敏銳。
他想了想,決定不再等張山睡醒,自己先去吃點東西,然後去找隊長問清楚這塊金屬牌到底是什麼情況。泰勒斯把這東西交給他的時候,說這是保命的底牌,但從目前的表現來看,這玩意兒更像是想要他的命。
簡單啃了幾口營養膏後,李朔擦了擦嘴角,走出休息室。停艦坪上的燈光依然明亮,幾台維修機器人還在飛艦周圍忙碌著,機械臂伸縮的聲響在空曠的空間裡迴蕩。他一眼掃過去,沒有看到伊貝莎的身影。
他正準備往回走,一個聲音從側面傳來:「李朔?怎麼啦,不去休息嗎?」
米婭站在角落,手裡還握著公民卡,全息屏幕上的文件光芒剛剛熄滅。她看起來精神不錯,顯然已經從之前的疲憊中恢復了大半,臉上帶著一絲好奇。
李朔走過去,撓了撓頭:「沒啥大事。就是之前泰勒斯處長給的那個防禦靈魂攻擊的金屬牌子,好像出了點故障。我想找隊長問問情況。」
「隊長去清點貨倉的貨物去了,她怕對方動手腳,所以要一直盯著。嗯?什麼問題?」米婭的興致立刻被勾了起來,她收起公民卡,向李朔伸出手,「能給我看看嗎?」
李朔猶豫了一下,還是將那塊金屬牌從口袋裡取了出來。他遞過去的時候特意叮囑了一句:「小心點,用引力場讓它浮在手上就好,別直接接觸。這玩意兒現在老燙了。」
「知道啦。」米婭應了一聲,伸手接過,隔空托住了那塊牌子。
就在她的靈魂力接觸到金屬牌的瞬間,牌子表面突然綻放出微微的白光。那光芒不刺眼,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通透感。而那裂開的口子處,白光更是亮了幾分,像是有某種能量在裡面涌動。
米婭只感覺大腦一陣眩暈。不同於昏迷、不同於疲憊,更像是一根被堵塞已久的管道突然被打通了,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瞬間被猛地沖了出去。她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眼神出現了一瞬間的失焦。
而在李朔的視角里,他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肉眼可見的灰白色霧氣,從米婭的後腦勺迅速鑽出,像是一縷縷被壓抑在深處的殘穢,終於找到了出口。
那些霧氣極其稀薄,如果不是在金屬牌的白光照耀下,幾乎不可能被發現。它們在白光中,發出細微的「嘶嘶」聲,迅速消融。整個過程持續的時間很短,前後不過一息。
但變化結束後,米婭的表情完全變了。她的眼瞼微微低垂,神情凝滯僵住,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呆呆地站在原地。那張剛才還帶著好奇和輕鬆的臉,此刻只剩下呆滯、惶恐、絕望交織而成的空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