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之後,張山私下問了隊裡的老隊員,才知道自己踩了多大的雷。老隊員用一種過來人的同情目光看著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在城防處,布狄卡處長擁有絕對的話語權。這裡是她的一言堂,她的命令就是鐵律,必須執行,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沒有什麼民主,沒有什麼協商,就是絕對的獨裁和專制。」
老隊員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你也別覺得委屈,她平常人還是蠻好的。能為大家謀的福利,一樣也不差。這些年城防處無論是薪酬待遇,還是觀想次數、古物權限,哪個不是全衛星城裡最多的?」
回想起那天的事情,張山忍不住揉了揉胸口,那個位置還殘留著一種被一拳砸飛的幻痛。
說不上記恨,說真的,他服氣。城防處這種刀尖舔血的地方,強者為尊是天經地義的道理。從上到下,也理應只有一個聲音,他們是衛星城最強的武器,而武器只需要聽從命令,不需要太多的猶豫和雜音。既然布狄卡用實力讓他閉嘴了,他就老老實實閉嘴。
「緊張?」正在張山分神之時,一旁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張山偏過頭,看到本該在對面抽捲菸的隊長,不知何時蹲在他右側兩步遠的位置,正用一種過來人的眼神打量著他。
隊長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平常是一個很嚴肅的人。此刻卻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種沉穩的安慰:「沒事兒,緊張很正常。實戰和訓練畢竟不一樣,訓練場上再逼真,心裡也知道那是假的。但現在是真刀真槍,對面可能真的會拼命。干我們這行的,經常見血,髒活累活也不少,大家都會有壓力。」
張山搖了搖頭,嘴角扯了一下:「隊長,我不是剛入職的新人,也不是從醫療處、裝備處那種溫柔鄉調過來的。我在勘探處幹了十多年了,在荒野上開飛艦晃悠的時間可能比在衛星城還長,什麼事情沒見過?變異怪獸、空間風暴、聚落之間的衝突……」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有些場面,見過的次數比我想記住的還多。所以您放心,我還不至於因為一場小任務就手抖。」
隊長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張山早已在之前的副隊長職務競爭中,就贏得了他和小隊全體成員的認可。
這個年輕人對超凡能力的運用極為熟練,敢打敢拼、戰力方面沒有任何問題,而且見過的世面比他在城防處見過的還多,唯一缺的可能就是處理危險任務的經驗。
這時候,通訊頻道傳來了負責監視的隊員的聲音:「有新情況。」
兩人的目光立刻聚焦了過去,看向二樓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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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捕捉到樓內的對話,他們似乎有些新變化。我聽到他們提到『今晚』,『儀式』,『準備就緒』,聽起來像是打算今晚就再進行一次儀式。」
張山和隊長對視了一眼,兩人的眼神在那一瞬間同時變得銳利起來,充滿了獵手鎖定獵物時的專注與冷峻。
隊長沒有猶豫,果斷地在通訊頻道下了命令:「所有成員注意,暫停外圍監視,收縮包圍圈,分批次向目標建築靠攏。」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冷冷地落在那棟二層小樓上:「作戰會議,三分鐘後開,今晚動手。儀式開始、原典出現,我們就立刻把他們端了。」
張山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脖頸,骨骼發出一連串細微的咔咔聲。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已經亮了起來。城防處第三小隊,如同一群已經鎖定了獵物的獵犬,開始無聲地收攏包圍圈。
※※※※※※
傍晚,貿易區西段,第四貿易店鋪二樓的暖黃色燈光準時亮起,像是一隻在暮色中睜開的眼睛。樓下的雜貨鋪的鐵門緩緩關起,門口懸浮著「暫停營業」的字樣投影。
街道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沒有人多看一眼那扇緊閉的大門。沒有人知道,在那扇門後,正有一群人魚貫而入,沿著那道窄窄的樓梯,安靜地走向二樓。陸陸續續地,荒野互助會的正式會員來了不少。
這一次來的人比上次少年啟蒙時那批要多得多,粗略數去,大約有十來人,擠滿了整個房間。他們互相點頭致意,低聲交談著,臉上都帶著那種近乎虔誠的安寧。
少年注意到,其中有不少面孔他之前見過。那些人和他一樣,已經在之前的儀式中完成了「啟蒙」,或多或少都親身經歷或感受到了某種無法言說的變化。這一次,他們被召集過來,是為了進行下一步。
那位頭髮花白的會長站在房間中央,今天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長袍,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日更加莊重。他從一個上了鎖的木匣中取出一本老舊的筆記,那是一本皮質封面的筆記,邊角已經磨損得厲害,皮面上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像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老人的臉。
他捧著那本筆記的動作極其鄭重,像是在捧著一件即將決定整個世界命運的東西。和之前一樣,他從一隻木盒中取出那些灰白色的粉末,開始沿著房間的邊緣細細密密地撒成一個完整的圓圈。粉末落地的聲音極輕,像是細沙流過指縫,在安靜的房間裡清晰可聞。
圓圈閉合的那一刻,少年感到空氣中似乎有什麼東西輕微地震顫了一下,自己的靈魂像是一根繃了很久的弦,被人輕輕撥動了一下。他有些緊張,呼吸聲都變得粗重。
會長站回圓心,翻開那本皮質筆記。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然後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感染力,讓人忍不住順從:
「隨我一起誦讀原典。」
他起了頭,直視眾人,目光虔誠而堅定:
「理想之神,您是一,您是眾,您是我。」
所有人齊聲跟讀,聲音匯聚在一起,在暖黃色的燈光下迴蕩,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像是在吟唱,又像是在祈禱,但更像是在用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語言,反覆確認某個不能被質疑的真理。
「您低垂目光,望向這幻夢編織的塵世。」
「撕開輪迴的假象,辨查虛妄的謊言。」
「滿目殘朽的人間,德行枷鎖盡數崩斷,金鑄神位腐朽成煙。」
「唯有您,道破了真相。」
少年的嘴唇跟隨著眾人的節奏一張一合。那些文字像是有生命一樣,浸潤他的靈魂,之前那種被波動的不適感漸漸消退,轉變成一種說不出的輕鬆。他的呼吸不再紊亂,心跳也開始變得平和,周圍的燈光似乎變得模糊了,那聲音也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像是有人在他的腦子裡誦讀。
「斯世萬般,儘是泡影。」
「天地本無造物之主,時序輪轉皆是心之所化。」
「我們將不再祈求偽神的垂憐,不再跪拜虛假的仙靈。」
「從此,唯向自我俯首,以血肉重塑神座。」
「我們即是理想。」
「我們便是那執掌一切的理想之神。」